第161章 賈府暗湧
穿越第四百三十日,午後。
榮國府,大廚房。
灶上的蒸籠冒著白氣,幾個粗使婆子正蹲在灶台邊擇菜洗碗,手上的活計不停,嘴上的閒話也不停。
賴大家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燕窩粥從裡間走出來,用銀匙攪了攪,嘬了一口嘗了嘗咸淡,點了點頭,吩咐旁邊的小丫頭:
「這碗送到老太太房裡去,老太太午後要用的。」
小丫頭接過碗,顛顛地跑了。
賴大家的在灶台邊坐下來,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壓低了聲音,對旁邊正在擇豆角的柳嫂子說:
「柳嫂子,你有沒有覺著,老太太如今越發精神了?」
柳嫂子手上的豆角掰了一半,抬頭看了賴大家的一眼:
「賴大嫂子這話怎麼說?」
「你瞧瞧。」
賴大家的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才湊近了些。
「老太太前兩年還說腰酸腿疼的,走幾步路就要歇一歇,如今你再看看,前日里帶著鴛鴦在園子里逛了大半個時辰,連口氣都不喘,那臉色紅潤潤的,皮膚也光滑了,倒像是年輕了十來歲。」
柳嫂子想了想:
「賴大嫂子這麼一說,倒還真是,我前日給老太太送湯的時候,也覺著,老太太的氣色比去年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不光是老太太。」
賴大家的壓得更低了:
「二太太也紅光滿面的,連大太太都好看了些,你說怪不怪?」
旁邊一個正在刷鍋的婆子竪起了耳朵,插嘴道:
「賴大嫂子,您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二奶奶如今也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雖說也是個美人,可到底操心多,臉上帶著疲色,如今那臉蛋兒,嘖嘖,跟十七八的姑娘似的,水靈靈的。」
「可不是麼。」
賴大家的點頭。
「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二奶奶,四個人都變了,偏偏都有一個共同點,你們猜是甚麼?」
柳嫂子和刷鍋婆子同時看向賴大家的。
「都是去了清虛觀回來就這樣。」
賴大家的竪起一根手指。
「老太太每隔些日子就去清虛觀‘祈福’,二太太也去,大太太也去,二奶奶更不用說,去得最勤,每回從清虛觀回來,一個個的都精神煥發、容光照人的,那道觀怕不是有甚麼仙丹?」
「仙丹?」
柳嫂子笑了:
「賴大嫂子說笑了,哪有甚麼仙丹。」
「沒有仙丹,那怎麼解釋?」
賴大家的攤了攤手:「四個人,年紀不同,身子骨不同,偏偏都是去了清虛觀就變好了,你說這不是仙丹是甚麼?」
刷鍋婆子嘿嘿一笑:
「賴大嫂子,我倒聽說那清虛觀的玄清真人是個有道行的高人,興許真有甚麼駐顏的法子也說不定。」
「駐顏的法子?」
賴大家的眼睛一亮:
「那我也想去試試。」
幾個婆子哈哈笑了起來。
「賴大嫂子要去就去嘛,回頭跟二奶奶說說,讓二奶奶帶您一塊兒去。」
「去你的。」
賴大家的笑罵了一句:
「我哪有那個福分,我就是覺著奇怪,隨口說說罷了。」
幾個婆子笑鬧了一陣,各自散了。
誰也沒注意到,大廚房外面的廊柱後面,一個小丫頭悄悄轉身走了。
這小丫頭是王熙鳳院裡的,名叫小紅,跑腿傳話的差事做慣了的,耳朵尖得很。
一盞茶的工夫之後,這番話一字不差地傳到了王熙鳳的耳朵里。
榮國府,王熙鳳院中。
王熙鳳正坐在炕上翻看帳本,聽完小紅的回稟之後,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丹鳳眼微微眯起,薄唇緊抿。
「你確定賴大家的就是這麼說的?」
小紅點頭:
「奴婢聽得真真切切的,賴大嫂子說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都是去了清虛觀回來就變好了,還說那道觀怕不是有甚麼仙丹。」
「還有誰在場?」
「柳嫂子,還有一個刷鍋的婆子,奴婢不認得是誰。」
「三個人。」
王熙鳳將筆擱在筆架上,合上了帳本:「除了你,還有別人聽見了麼?」
「奴婢沒瞧見別人。」
「行了,你下去吧,這事兒爛在肚子里,不許跟任何人提起,聽見了麼?」
「是。」
小紅退了出去。
王熙鳳坐在炕上,丹鳳眼盯著桌上的帳本,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平兒。」
平兒從裡間走出來:
「奶奶。」
「去把賴大家的叫來。」
「現在?」
「現在。」
平兒看了王熙鳳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賴大家的就到了。
進門的時候,還帶著笑臉,給王熙鳳請了個安:
「二奶奶叫我,有甚麼吩咐?」
王熙鳳沒有讓她坐,也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賴大家的,你在大廚房說了甚麼話?」
賴大家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二奶奶……二奶奶說的是……」
「你在大廚房跟柳嫂子她們嚼舌根,說老太太去了清虛觀回來就變好了,說那道觀怕不是有甚麼仙丹。」
王熙鳳的聲音不高不低……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是也不是?」
賴大家的的臉色變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二奶奶,我……我就是隨口說說,沒有別的意思……」
「隨口說說?」
王熙鳳冷笑了一聲:
「賴大家的,你在這府里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你心裡沒數麼?」
「老太太去清虛觀祈福,那是老太太的事,輪得到你在廚房裡跟一幫婆子嚼舌根?」
「二奶奶,我……我真的只是覺著老太太氣色好了,隨口誇了幾句……」
「你誇老太太氣色好,那是好話。」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可你把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三個人放在一塊兒說,說她們都是去了清虛觀回來就變好了,還說‘怕不是有甚麼仙丹’,這話傳出去,外人聽了會怎麼想?」
賴大家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二奶奶……我……」
「外人會想。」
王熙鳳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賴大家的:
「賈府的老太太和兩位太太,三個人都往一個道觀跑,一個個的都變年輕了。」
「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我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
賴大家的嚇得渾身發抖。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不重要。」
王熙鳳的聲音冷了下來:
「重要的是別人聽了會怎麼想,賴大家的,你在廚房裡說的這番話,萬一傳到外面去,傳到別的府里去,傳到那些跟咱們賈府不對付的人耳朵里去,你知道是甚麼後果麼?」
賴大家的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連連磕頭:
「二奶奶,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知錯了?」
王熙鳳冷笑:
「知錯了就行了?」
「賴大家的,你在這府里當差多少年了?」
「回……回二奶奶,小的在府里當差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還管不住自己那張嘴。」
王熙鳳坐回炕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從今日起,禁足一月,不許出你的院子半步,另外,罰半年月錢。」
賴大家的臉色煞白……
但不敢再求情,只是連連磕頭:
「是……是……多謝二奶奶……」
「還有。」
王熙鳳放下茶杯:
「柳嫂子和那個刷鍋的婆子,你去告訴她們,今日在廚房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傳,誰傳了,我不罰她們,我罰你。」
「是……是……」
「下去吧。」
賴大家的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平兒從裡間走出來,看了看王熙鳳的臉色,輕聲說:
「奶奶,會不會罰得重了些?」
「賴大家的在府里也算是老人了……」
「重?」
王熙鳳冷笑了一聲:
「我恨不得把她的嘴縫上。」
平兒不說話了。
王熙鳳靠在炕上的引枕上,丹鳳眼盯著天花板,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敲著。
「平兒。」
「嗯?」
「你覺得府里還有多少人在背地裡嘀咕這件事?」
平兒想了想,低聲說:
「怕是不少,老太太和太太們的變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賴大家的不過是說出來了,沒說出來的只怕更多。」
「我知道。」
王熙鳳閉上了眼睛:
「所以才要殺雞儆猴,賴大家的是管家媳婦,連她都被罰了禁足扣月錢,底下的人就算心裡嘀咕,也不敢張嘴了。」
「奶奶想得周全。」
「周全個屁。」
王熙鳳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這是治標不治本,堵得了嘴堵不了眼睛,老太太她們每隔些日子就出府去清虛觀,一去就是一整天,回來就容光煥發的,這動靜太大了,光靠罰幾個嚼舌根的婆子,能管多久?」
平兒低下了頭,沒有接話。
王熙鳳沈默了片刻,忽然說:
「平兒,下個月我去清虛觀的時候,你替我在府里盯著。」
「是。」
「另外,替我給清虛觀那邊遞個話,就說我有事要當面跟那個老東西說。」
平兒知道「那個老東西」指的是誰,點了點頭。
穿越第四百三十三日,午前。
清虛觀,含春閣。
王熙鳳坐在太師椅上,丹鳳眼冷冷地盯著面前站著的張三。
今日王熙鳳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褙子,底下是鵝黃色的百褶裙,烏發高高輓起,插著一支赤金鳳頭釵,耳上墜著兩顆紅寶石耳墜,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精明厲害的氣勢。
張三佝僂著身子站在她面前,粗布短衫,腰系麻繩,腳蹬破草鞋,滿臉皺紋的枯槁面孔上掛著一絲討好的笑。
「二奶奶找小的,是有甚麼吩咐?」
「吩咐?」
王熙鳳冷笑了一聲:
「我倒想問問你,你打算怎麼辦?」
「二奶奶說的是……」
「別跟我裝糊塗。」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府里已經有人在嚼舌根了,說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都是去了清虛觀回來就變好了,還說這道觀怕不是有甚麼仙丹。」
張三的笑容微微收了收。
「誰說的?」
「賴大家的,在大廚房裡跟幾個婆子嘀咕的,我已經處理了,禁足一月罰了半年月錢,殺雞儆猴,府里的議論聲暫時壓下去了。」
「二奶奶處置得當。」
張三嘿嘿笑著:
「小的就知道二奶奶是個能幹的……」
「少拍馬屁。」
王熙鳳打斷了張三的話,丹鳳眼裡閃過一絲惱怒:
「你得想個法子,不能總讓我在府里替你擦屁股。」
「二奶奶……」
「你自己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