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鳳辣子的嗅覺
穿越第三百五十五日,酉時。
榮國府,東跨院,王熙鳳臥房。
窗外暮色四合,院中的丫鬟婆子們已經開始掌燈。
王熙鳳坐在炕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細細的銀簪子,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桌上的一碟松子仁,丹鳳眼微微眯著,目光落在炕桌對面的平兒身上。
平兒站在炕桌邊,雙手絞著帕子,壓低了聲音。
「奶奶,都查清楚了。」
「說。」
王熙鳳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懶洋洋的。
「這個月裡頭,老太太去了一趟清虛觀,在那兒住了一宿。」
平兒的聲音極低:
「二太太也去了一趟,也是住了一宿。」
「嗯。」
王熙鳳用銀簪子戳了一顆松子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還有……」
平兒猶豫了一下:
「大太太也去了。」
王熙鳳嚼松子仁的動作停了一下。
「邢夫人?」
「是。」
平兒點頭:
「就在十來天前,老太太吩咐鴛鴦帶大太太去清虛觀‘做法事’,也是住了一宿。」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緊了。
「邢夫人甚麼時候跟老太太親近過?」
王熙鳳的聲音慢悠悠的。
「老太太平日里提起邢夫人那個臉色,恨不得當沒這個人,怎麼忽然帶著邢夫人去做法事了?」
「奴婢也覺著蹊蹺。」
平兒低聲說:
「而且奶奶,大太太從清虛觀回來之後……」
「怎麼了?」
「氣色好了。」
平兒的聲音更低了:
「大太太那張臉,奶奶也知道,平日里黃巴巴的,跟個枯樹皮似的,可這回從清虛觀回來,臉上居然有了些血色,皮膚也白了一些,走路的時候,腰板都挺了不少。」
王熙鳳沒有說話,銀簪子在碟子里慢慢撥弄著松子仁。
「奶奶,老太太的變化最大。」
平兒湊近了一步。
「老太太這大半年來,氣色是越來越好了,臉上的皺紋淺了,皮膚白了嫩了……
「要是不知道的人見了,怕是以為老太太才四十出頭,二太太也是,前陣子從清虛觀回來之後,臉上的斑淡了好些,人也精神了許多,現在大太太也……」
「三個人。」
王熙鳳的聲音緩慢。
「老太太、二太太、邢夫人,三個人都去了清虛觀,三個人回來之後,氣色都好了。」
「是。」
王熙鳳放下了銀簪子,丹鳳眼微微上挑。
「平兒,你說這清虛觀,到底有甚麼門道?」
「奴婢不知道。」
平兒搖頭:
「奴婢只知道清虛觀的住持叫玄清真人,在京城權貴圈里名聲極好,說是精通長壽祈福之術,好多老誥命夫人都去過。」
「好多老誥命夫人都去過……」
王熙鳳重復了一遍這句話,丹鳳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平兒,你有沒有打聽到,除了咱們府里這三位,還有哪些人去過清虛觀?」
「這個……奴婢打聽不到。」
平兒搖頭:
「清虛觀在城西山裡頭,去的人都是坐馬車從角門進的,外人看不見,奴婢能打聽到老太太和二太太的行蹤,是因為府里的婆子們嘴碎,可外頭的人,奴婢就沒辦法了。」
「角門進?」
王熙鳳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從角門進的?」
「奴婢上回跟著老太太的車隊走了一段路。」
平兒低聲說:
「馬車沒有走清虛觀的正門,而是繞到了後頭一條小巷子里,從一扇小角門進去的。」
「好隱秘的路。」
王熙鳳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奶奶,您是不是懷疑……」
「我不懷疑甚麼。」
王熙鳳的聲音懶洋洋的……
但丹鳳眼裡的光芒一點都不懶:
「我只是覺得奇怪,一個道觀,做法事就做法事,乾嘛要從角門進?
乾嘛要住一宿?
「乾嘛三個人去了之後,氣色都好了?」
平兒不說話了。
王熙鳳從炕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半扇窗戶,暮色中的榮國府燈火漸明。
「平兒。」
「奴婢在。」
「明兒個替我備一份香燭供品。」
王熙鳳的聲音平靜:
「我要去清虛觀替老太太還願。」
「奶奶要親自去?」
平兒吃了一驚。
「怎麼?
「不行麼?」
王熙鳳回頭看了平兒一眼,丹鳳眼裡帶著一絲笑意。
「老太太前陣子不是說過,讓我得空替她去清虛觀燒柱香麼?
「我這做孫媳婦的,替老祖宗還個願,天經地義。」
「可是奶奶,您去了看甚麼呢?」
「看甚麼?」
王熙鳳笑了:
「看道觀唄,看看那位玄清真人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物,看看那道觀到底有甚麼了不得的地方,能讓老太太和兩位太太都趨之若鶩。」
「奶奶,萬一……」
「萬一甚麼?」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平兒,我就是去燒柱香,看看風景,跟真人聊兩句,你怕甚麼?」
平兒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是,奴婢這就去備供品。」
三日後。
穿越第三百五十八日,辰時。
清虛觀,前殿。
初冬的陽光淡淡地照在清虛觀的青磚灰瓦上,前殿的大門敞開著,香煙裊裊,幾個穿灰佈道袍的小道童在院中灑掃。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了清虛觀正門外。
車簾掀開,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扶著車沿。
王熙鳳從馬車上下來。
身量苗條,丹鳳眼柳葉眉,面若桃花,唇似丹朱,穿一件大紅撒花褙子,系一條翠綠宮縧,下著石榴紅百褶裙,頭上戴著赤金絲攢珠髻,耳墜碧玉墜子,通身的氣派精明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風騷勁兒。
平兒跟在身後,捧著一匣子香燭供品。
「奶奶,到了。」
平兒低聲說。
王熙鳳站在清虛觀門前,丹鳳眼將道觀的門面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清虛觀」三個大字,字跡蒼勁古樸,門前兩株古柏參天,石階潔淨,一切看上去都是一座正經道觀該有的模樣。
「走吧。」
王熙鳳提起裙擺,邁步走上了石階。
前殿里,三清祖師的金身塑像端坐高台,香案上擺著鮮花供果,香爐中三炷清香裊裊升煙,殿中光線幽暗,瀰漫著檀香和松柏的氣味。
王熙鳳進了前殿,先對著三清像拜了三拜,然後將香燭供品交給了迎上來的小道童。
「勞煩小師父通報一聲,榮國府璉二奶奶前來替老太君還願,想見一見玄清真人。」
小道童應了一聲,轉身跑進了後面的廊道。
不多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廊道深處傳來。
李四走了出來。
月白色道袍,紫金冠束發,三縷長須,面容清俊儒雅,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仙風道骨。
「貧道玄清,見過璉二奶奶。」
李四微微躬身,聲音清朗溫和。
「老太君近來可好?」
「真人客氣了。」
王熙鳳笑盈盈地還了一禮,丹鳳眼在李四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老祖宗身子好著呢,精神頭兒比前陣子還足,今兒個是我替老祖宗來還個願,老祖宗前些日子許了個願說是靈驗了,讓我來添些香油錢。」
「老太君誠心向道,自然靈驗。」
李四微微一笑:
「璉二奶奶請裡面坐,貧道備了茶。」
「那就叨擾真人了。」
李四將王熙鳳和平兒引到了前殿東側的一間待客小室。
小室不大,佈置簡潔,一張矮桌,幾把竹椅,牆上掛著一幅松鶴圖,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李四親手沏了茶,遞給了王熙鳳。
「璉二奶奶請用。」
「多謝真人。」
王熙鳳接過茶盞,低頭聞了聞:
「好茶,是今年的碧螺春?」
「璉二奶奶好鼻子。」
李四微微一笑:
「正是洞庭山的碧螺春,前些日子一位施主送來的。」
「真人這道觀里的東西都不俗。」
王熙鳳笑著抿了一口茶,丹鳳眼不經意地掃過小室的陳設。
竹椅是上好的湘妃竹,青瓷茶具是景德鎮官窯的手筆,松鶴圖的裝裱用的是蘇州織造的錦緞。
都不是一座普通道觀該有的東西。
「真人在這清虛觀住了多久了?」
王熙鳳的語氣隨意。
「貧道在此住持已有數年了。」
李四的回答不緊不慢。
「數年了。」
王熙鳳點點頭:
「我聽老祖宗說,真人精通長壽祈福之術,京城裡好些老誥命夫人都來過,贊不絕口。」
「不過是些粗淺的養生之道罷了。」
李四微微一笑。
「貧道不敢當‘精通’二字。」
「真人太謙虛了。」
王熙鳳笑著放下茶盞:
「老祖宗可是極少誇人的,能讓老祖宗贊不絕口的,必定不是‘粗淺’二字能概括的。」
「老太君過譽了。」
李四面色如常。
王熙鳳又聊了幾句閒話,問了些道觀的歷史、香火的情況之類的,李四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真人,我能在道觀里轉轉麼?」
王熙鳳忽然站起身來,笑盈盈地說:
「我頭一回來,想看看這清虛觀的景致。」
「自然可以。」
李四微微一笑。
「貧道陪璉二奶奶走走。」
李四引著王熙鳳從待客小室出來,沿著前殿的廊道慢慢走著。
王熙鳳一邊走一邊看,丹鳳眼將道觀的每一個角落都掃了個遍。
前殿的格局規整,三清殿、香客堂、齋房、伙房,一切都是正經道觀該有的佈局,院中的古柏蒼翠,石徑潔淨,幾個小道童在院中做著日常的灑掃。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王熙鳳覺得不對勁。
她的目光沿著廊道向深處延伸。
前殿的廊道在盡頭拐了個彎,通向一道月洞門,月洞門之後,隱約可以看到另一進院落的屋脊。
「真人,那邊是甚麼地方?」
王熙鳳的聲音隨意,手中的帕子朝月洞門的方向輕輕一指。
「那是後殿。」
李四的聲音平靜。
「貧道的閉關修煉之所,平日里不常開。」
「哦?」
王熙鳳笑了笑:
「閉關修煉,聽著好生神秘。」
「修道之人,總需要一處清靜之地參悟天道。」
李四微微一笑:
「後殿僻靜,少有人至,正合貧道的心意。」
王熙鳳的腳步沒有停,繼續沿著廊道往月洞門的方向走。
李四不動聲色地跟在身側。
走到月洞門前,王熙鳳停下了腳步。
月洞門是敞開的……
但門後約莫三丈遠的地方,有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大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
王熙鳳的丹鳳眼在那扇朱漆大門上停留了一瞬。
「這門裡面就是後殿了?」
「正是。」
李四的聲音平靜如水。
「回奶奶,後殿是貧道閉關修煉之所,不便外人參觀。」
「哦,那我就不進去了。」
王熙鳳笑了笑,轉過身來:
「真人的清修之地,我一個俗人可不敢打擾。」
王熙鳳轉身往回走,腳步輕盈,丹鳳眼中的光芒卻一點都不輕盈。
她在經過月洞門的時候,不經意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鼻翼微微翕動。
然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極短暫的一下,短到李四幾乎沒有注意到。
然後,她繼續走了。
「真人,今日多謝款待了。」
王熙鳳走回前殿,笑盈盈地與李四告辭:「改日老祖宗若是要來,我再陪著一起來。」
「璉二奶奶客氣了。」
李四微微躬身。
「貧道恭送璉二奶奶。」
王熙鳳帶著平兒走出了清虛觀的正門。
青帷馬車停在門外,車夫已經備好了車。
平兒扶著王熙鳳上了馬車,放下了車簾。
馬車緩緩駛離了清虛觀。
車廂里,王熙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平兒坐在對面,看著王熙鳳的臉色,不敢說話。
馬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王熙鳳忽然睜開了眼睛。
「平兒。」
「奴婢在。」
「你聞到了麼?」
「聞到甚麼?」
平兒一臉茫然。
「那扇朱漆大門。」
王熙鳳的聲音緩慢:「門縫里有一股味道。」
「甚麼味道?
「奴婢沒聞到。」
「你當然聞不到,你站得遠。」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我經過月洞門的時候,特意吸了一口氣,那扇朱漆大門的門縫里,飄出來一股極淡的熏香味道。」
「熏香?
「道觀里有熏香不是很正常麼?」
「不正常。」
王熙鳳的聲音篤定:
「那不是道觀用的檀香或者沈水香,那是百合沈香。」
「百合沈香?」
平兒皺了皺眉:
「那是甚麼?」
「百合沈香是用上等沈香木磨成粉,再混合鮮百合花蕊的花粉,以蜂蜜調和後陰乾三個月製成的。」
王熙鳳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這種熏香極為名貴,一兩就要幾十兩銀子……
而且製作工藝只有宮里的尚藥局才有。」
平兒的臉色變了。
「宮里的東西?」
「宮里才用得起的東西。」
王熙鳳糾正道:
「民間也有仿制的……
但味道差得遠,我在宮里進過幾回,聞過正宗的百合沈香,那股味道我絕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