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忠順反撲
「不是想得淺。」
張三搖頭:
「是角度不一樣,太妃娘娘在宮里待久了,習慣了用太皇太后的權勢解決問題……
但這回不能用權勢硬壓,得用巧勁。」
「甚麼巧勁?」賈母問。
張三沒有立刻回答,渾濁的老眼半閉著,滿是皺紋的枯槁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含春閣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賈母和王太妃都沒有催促,兩個女人都看著這個佝僂駝背的老頭,等著。
若是外人看到這一幕,怕是要驚掉下巴。
堂堂賈府老太君,堂堂太上皇的太妃,兩個在各自圈子里呼風喚雨的女人,此刻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個掃地老頭面前,等著一個掃地老頭拿主意。
張三的老眼睜開了。
「忠順王的折子,不能讓宮里的人去壓,也不能讓賈府的人去擋,得讓第三方來攪局。」
「第三方?」
賈母和王太妃幾乎同時開口。
「一個跟宮中開支無關、跟賈府無關、但在朝堂上說話有分量的人。」
張三的聲音緩慢而清晰:
「這個人不需要替太皇太后說話,也不需要替任何人說話,只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
「把水攪渾。」
賈母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麼攪?」
「忠順王的折子說的是‘清查宮中開支’。」
張三嘿嘿笑了一聲。
那種笑容跟他在床上猥瑣地調戲獵物時的笑完全不同,是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狡黠和陰狠:
「好,清查就清查……
但清查得一視同仁,不能只查宮里,不查宮外,宮里的開支要查,那各王府的開支是不是也該查一查?
忠順王府的開支,是不是也該攤開來讓滿朝文武看看?」
王太妃的眼睛亮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對。」
張三點頭:
「忠順王府比任何人都經不起查,上回彈劾賈府的時候,小的就讓人摸過忠順王府的底……
那個王府的賬比賈府爛十倍,私鹽、私礦、侵吞軍餉、強佔民田,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忠順王喝一壺的……
忠順王敢上折子查宮里,是因為覺得沒人會反過來查王府,只要有人在朝堂上提出‘一視同仁’,忠順王就得掂量掂量:這個折子繼續推下去,查到的是太皇太后的賬,還是自己的賬?」
賈母緩緩點頭。
「這個法子好……但誰來提?」
「這個人得滿足三個條件。」
張三竪起了三根滿是泥垢的手指:
「第一,在朝堂上說話有分量,不是隨便一個小官能壓住場子的;
第二,跟宮里和賈府都沒有明面上的利害關係,提出來不會被人懷疑是替誰說話;
第三,跟忠順王有舊怨或者立場對立,提出來合情合理,不會顯得突兀。」
張三看向了賈母。
「老太君想到了誰?」
賈母的目光閃了閃。
「你是說……水溶?」
「北靜王。」
張三點頭:
「北靜王水溶,四大郡王之首,在朝堂上的分量夠重,跟宮里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跟賈府雖然有些來往但不算深交,提出‘一視同仁’的要求不會被人懷疑是替誰說話,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北靜王跟忠順王素來不睦。」
王太妃接過了話頭,杏核眼裡閃著精光:
「兩家在南邊的生意上爭過地盤,在朝堂上也多次唱反調,北靜王提出要查忠順王府的開支,滿朝文武只會覺得‘這兩家又掐起來了’,不會往別的方向想。」
「對。」
張三嘿嘿笑著:
「北靜王出面,一石三鳥,第一,把忠順王的注意力從宮里轉到自己身上,忠順王得先忙著自保;
第二,把‘清查開支’這件事從針對宮里變成了各家互查,水攪渾了,誰也查不清楚;
第三,皇上正好借這個台階下來,折子既不用批也不用駁,讓兩邊互相咬去,拖上十天半個月,這事就涼了。」
賈母沈思了一會兒。
「法子是好法子……但北靜王憑甚麼聽你的?」
張三看了王太妃一眼。
王太妃會意。
「不用北靜王聽誰的。」
王太妃輕聲說:
「只需要讓北靜王‘知道’忠順王上了這個折子,再讓北靜王‘知道’忠順王府的賬經不起查,北靜王是個聰明人,給了刀子,不用教怎麼砍。」
「怎麼讓北靜王知道?」賈母問。
張三和王太妃同時沈默了一瞬。
然後,張三開口了。
「北靜王太妃。」
賈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水溶的母親。」
「對。」
張三點頭:
「北靜王太妃下回來續灌的時候,小的跟太妃娘娘提一句就夠了……太妃娘娘回去之後,在兒子面前不經意地說一嘴‘聽說忠順王上了個折子要查宮里的賬,也不知道忠順王府自己的賬乾不乾淨’,水溶自己就會去查,查到了自己就會動手。」
「母親跟兒子說閒話,天經地義。」
王太妃微微一笑:
「北靜王不會懷疑母親的動機,只會覺得母親是在替自己操心。」
賈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忠順王府的賬……你確定經不起查?」
「確定。」
張三的聲音篤定:
「上回彈劾的時候,小的就備了這一手,忠順王府在南邊的私鹽生意,走的是漕運的路子,每年過手的銀子不下二十萬兩,一兩銀子的稅都沒交過……這些賬目小的手裡有一份,是花了大價錢從漕運衙門裡抄出來的,到時候讓北靜王太妃把這份東西帶給水溶,水溶拿著這份東西上朝,忠順王當場就得跪。」
賈母看著張三。
看了好一會兒。
「你甚麼時候備的這些?」
「上回彈劾之後,就開始備了。」
張三嘿嘿笑著:
「小的雖然是個掃地的……但小的知道一個道理:跟人打架,手裡得有傢伙,忠順王上回被太上皇訓了一頓,小的就知道這人不會善罷甘休,早晚還得來,與其等到來了再想辦法,不如先把刀子磨好,等著。」
王太妃看著張三的目光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這個枯瘦佝僂、滿臉皺紋、滿手泥垢的老頭。
在床上是個粗暴猥瑣、滿嘴下流話的老雜役。
在這間密室里,卻是一個心思縝密、佈局深遠的棋手。
「北靜王太妃甚麼時候來?」賈母問。
張三想了想。
「快了,小的讓師父安排一下,這兩日就請太妃娘娘過來。」
「等不了兩日。」
王太妃搖頭:
「折子留中最多三五天,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北靜王太妃得今天就來,今晚就把消息帶回去,明天北靜王才來得及在朝堂上發難。」
張三看了王太妃一眼。
「太妃娘娘說得對。」
張三站起身來,佝僂的身子在暗紅帷幔的光影中顯得格外瘦小。
「小的這就去跟師父說,讓師父派人去請北靜王太妃。」
「等等。」
賈母叫住了張三。
張三回頭。
「還有一件事。」
賈母的聲音沈了下來:
「那個太監。」
張三的目光一凝。
「哪個太監?」
「上回你提過的那個,左耳有顆黑痣、右手戴銅戒指的太監。」
賈母的聲音很低。
「老身讓鴛鴦留意著呢,前日鴛鴦說,角門外又看到那個人了。」
含春閣里的氣氛驟然冷了幾分。
「第四回了。」
張三的聲音低沈。
「第四回。」
賈母點頭:
「前三回都是遠遠地看,這回鴛鴦說,那個人在角門對面的茶棚里坐了半天,一直盯著角門的方向。」
王太妃的面色微變。
「甚麼太監?」
「有個來路不明的太監,隔三差五在清虛觀附近出沒。」
張三簡短地說:
「小的一直讓人盯著……但查不到是哪家的人。」
「會不會是忠順王的?」
王太妃問。
「有可能。」
張三點頭:
「但也可能是別家的,宮里的太監出宮辦事不稀奇……但同一個太監反復出現在清虛觀附近,就不正常了。」
「要不要……」
王太妃的聲音壓得很低:
「處理掉?」
「不能動。」
張三搖頭:
「現在動了,派他來的人就知道清虛觀有問題,讓他盯著,小的也盯著他,看他到底是誰的人,想查甚麼。」
賈母和王太妃對視了一眼。
兩個女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絲不安。
「先辦眼前的事。」
張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忠順王的折子是明槍,好擋,那個太監是暗箭,急不來,一件一件辦。」
張三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簾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賈母和王太妃一眼。
「老太君,太妃娘娘。」
「嗯?」
「小的一個掃地的老頭,能跟兩位說這些話、商量這些事,全靠兩位信得過小的。」
張三的聲音低沈沙啞,滿是皺紋的枯槁面容上沒有了猥瑣,也沒有了卑微,只有一種底層人特有的認真和鄭重:
「小的不會讓兩位失望的。」
說完,掀簾出去了。
含春閣里只剩下了賈母和王太妃。
兩個女人沈默了一會兒。
王太妃先開了口。
「老太君,您說這個人……到底是甚麼來路?」
賈母看了王太妃一眼。
「甚麼來路不重要。」
賈母的聲音平靜:
「重要的是,老身和太妃娘娘的命,如今都捏在這個人手裡。」
王太妃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老太君說的是……」
「不是命。」
賈母搖頭,目光落在了自己那雙白皙如三十歲少婦的手上:
「是這張臉,這副身子,太妃娘娘捫心自問……若是有一天這些全沒了,太妃娘娘受得了麼?」
王太妃沈默了。
良久,輕聲說了一個字。
「不。」
「老身也受不了。」
賈母的聲音很輕:
「所以不管這個人是甚麼來路,老身和太妃娘娘都得保住清虛觀,保住清虛觀,就是保住咱們自己。」
王太妃緩緩點了點頭。
含春閣外,傳來了張三遠去的腳步聲。
佝僂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