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忠順反撲
穿越第三百一十日,午後。
清虛觀後殿,含春閣。
暗紅帷幔低垂,沈水香的青煙裊裊升騰,暖玉榻上的錦褥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被使用過的痕跡,今日這間密室不是用來做「法事」的。
張三坐在矮榻上,佝僂的身子難得挺直了些,滿是皺紋的枯槁面容上沒有了平日里那副低眉順眼的卑微模樣,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了一股與這副皮囊極不相稱的精光。
面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壺涼透了的茶。
茶是辰時沏的,到現在一口沒動。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兩道。
一道沈穩從容,是鴛鴦引路的步伐。
另一道輕快細碎,帶著幾分急切。
門簾掀開。
賈母走了進來。
今日的賈母穿了一身低調的藏青色暗花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脂粉也淡,顯然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經過精元灌注後恢復了青春的面容白皙紅潤,眼角幾乎看不到皺紋……
若不是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沈澱著歲月的精明,誰也猜不出這張臉的真實年紀。
鴛鴦在門口停下了步子,朝裡面看了一眼,沒有進來,轉身守在了門外。
賈母進門後先掃了一眼屋內,見只有張三一人,微微蹙眉。
「師父呢?」
「師父在前殿接待香客,一時半刻脫不開身。」
張三的聲音低沈沙啞,沒有了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的那種刻意卑微。
「老太君先坐,有話跟老太君說。」
賈母在暖玉榻邊坐下,目光落在了張三的臉上。
「你急著叫老身來,出了甚麼事?」
「忠順王又動了。」
四個字,賈母的面色微微一變。
「怎麼動的?」
「不是上回那個路數。」
張三搖了搖頭:
「這回沒有彈劾賈府,沒有參奏任何人,上的折子是‘請清查宮中開支’。」
賈母的眉頭擰了起來。
「清查宮中開支?」
「對。」
張三點頭:
「聯合了六七個朝臣一同上的折子,說的是近年來宮中各處用度靡費日增,請皇上下旨清查各宮各殿近半年來的花銷去向……
尤其是……」
張三頓了一下。
「尤其是各宮太妃、太后出宮祈福、賞賜寺廟道觀的銀兩。」
含春閣里安靜了一瞬。
賈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個折子……是衝著誰來的?」
「老太君心裡清楚。」
張三的目光沈沈的:「太皇太后和太后近幾個月出宮的次數比往年多了不少,每回來清虛觀都要帶賞賜銀兩做掩護……
這些銀兩走的是內務府的賬,忠順王查不到清虛觀里發生了甚麼……
但查得到內務府的賬目,只要賬目一攤開,太皇太后和太后來清虛觀的次數、頻率、花銷,全都一目瞭然。」
「然後呢?」
賈母的聲音沈了下來。
「然後忠順王就會問:‘太皇太后和太后為何如此頻繁地前往城西一座道觀?
一座道觀值得兩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如此頻繁光顧?
道觀里到底有甚麼?’」
賈母沈默了。
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條路比上回那條險多了。」
「險得多。」
張三點頭:
「上回彈劾賈府,皇上可以駁回,那是政事,皇上有權否決……
但‘清查宮中開支’是制度層面的事,皇上不好直接壓下去,壓了就等於告訴滿朝文武:‘宮里的賬有問題,朕不讓查。’」
「皇上的態度呢?」賈母問。
「這就是小的叫老太君來的原因。」
張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小的從兩個地方聽到了消息,兩邊說的不太一樣。」
「哪兩個地方?」
「一個是宮里傳出來的。」
張三沒有說具體是誰傳的……
但賈母心裡清楚,能從宮里傳消息出來的,無非是太皇太后、太后、或者幾位太妃身邊的人:「宮里的消息說,折子遞上去的當天,皇上沒有批,也沒有駁,留中了。」
「留中。」
賈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留中就是不表態,不表態就是在猶豫。」
「對,上回彈劾賈府的折子,皇上當天就駁了。
這回留中……說明皇上覺得這個折子不好駁。」
「另一個消息呢?」
「另一個是賈府那邊的。」
張三看了賈母一眼。
「老太君府上的政老爺,前日在工部衙門裡跟同僚閒談,提到了這個折子。」
賈母的目光銳利了起來。
「政兒說了甚麼?」
「政老爺說,這個折子‘於理不差’。」
賈母的面色變了。
「他說於理不差?」
「政老爺不知道內情。」
張三搖頭。
「政老爺只是從一個工部官員的角度看這件事,覺得清查宮中開支是正當的制度要求,沒甚麼不對……
但政老爺這句話傳出去,就等於賈府也認可了這個折子的合理性,忠順王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笑出聲來。」
賈母的手掌在膝蓋上攥緊了。
「政兒這個榆木腦袋……」
「老太君先別急著罵政老爺。」
張三的聲音平靜。
「政老爺不知道內情,說那種話不奇怪,眼下的問題不是政老爺,是這個折子怎麼壓下去。」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叫老身來,是商量對策的?」
「對。」
張三點頭:
「不過老太君一個人不夠,小的還叫了一個人。」
「誰?」
話音未落,門簾又掀開了。
一個身量纖細、面容精緻嫵媚的盛年美婦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素淡的月白色褙子,頭上戴著一頂帷帽,帷帽的薄紗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遮不住那雙柳葉眉下靈動而精明的杏核眼。
王太妃。
進門後摘下帷帽,露出了全貌,經過精元灌注後恢復了青春的面容精緻如瓷,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與那雙眼睛里深藏的城府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賈母看到王太妃,微微一怔。
「你也來了。」
「老太君。」
王太妃微微福了一福,聲音柔軟:
「是他叫奴家來的。」
王太妃在賈母對面坐下,目光掃過張三,又掃過賈母,輕聲說。
「忠順王的事,奴家也聽說了。」
「你從哪裡聽說的?」賈母問。
「奴家在宮里還有幾個能說上話的人。」
王太妃沒有細說,只是微微一笑:
「折子的事,奴家昨日就知道了。
不過奴家知道的比老太君多一些。」
「說。」
張三的聲音簡短。
王太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尖上,聲音不疾不徐。
「折子是忠順王領頭,聯名的有六個人,奴家查了查這六個人的底細……
其中三個是忠順王的老班底,上回彈劾賈府的時候,就跟著簽了名的,另外三個是新加入的,一個是戶部的郎中,一個是都察院的御史,還有一個……」
王太妃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是內務府的主事。」
含春閣里的氣氛驟然凝重了。
張三的渾濁老眼裡閃過了一道寒光。
「內務府的人。」
「對。」
王太妃點頭:
「內務府管的就是宮中一切用度開支,內務府的主事簽了這個折子,等於是在告訴皇上:‘宮里的賬確實有問題,不是外人無端猜測。’」
「這個主事是忠順王的人?」賈母問。
「不確定。」
王太妃搖頭:
「可能是忠順王新拉攏的,也可能是被許了甚麼好處,奴家只查到了這一層,再往下查就需要時間了。」
「沒時間了。」
張三的聲音沈沈的:「折子留中最多三五天,皇上不可能一直不表態,三五天之內,要麼批,要麼駁,要麼……」
「要麼交議。」
王太妃接過了話頭:
「交給六部九卿廷議……
一旦廷議,這件事就鬧大了,到時候不是皇上一個人能壓得住的。」
三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賈母率先開口。
「太皇太后那邊怎麼說?」
張三搖頭。
「太皇太后還不知道。」
「不知道?」
賈母有些意外。
「太皇太后身邊的秋嬤嬤傳話說,太皇太后,這幾日身子不太爽利,一直在壽安宮歇著,沒有過問朝堂的事,折子的消息是從太后那邊傳出來的,太后知道了……
但太后沒有告訴太皇太后。」
「太后為甚麼不告訴太皇太后?」
賈母蹙眉。
「奴家猜。」
王太妃輕聲說:
「太后是想自己先想辦法,不想讓太皇太后操心。
畢竟太皇太后的身子……」
「太皇太后的身子沒問題。」
張三打斷了王太妃的話:
「上回續灌之後,精神好得很,‘身子不爽利’多半是不想見人的托詞……
但不管真假,太皇太后暫時指望不上。」
「那太后呢?」
賈母問:「太后能不能跟皇上說?」
「太后上回已經替賈府說了一次話了。」
張三搖頭:
「同樣的手段不能用第二回,皇上會起疑的,一個太后,先是替賈府擋彈劾,又來替宮中開支擋清查,皇上再孝順也會想:母后為甚麼這麼急著壓下去?
是不是真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賈母的面色越來越沈。
「那怎麼辦?」
王太妃的杏核眼轉了轉,輕聲說。
「讓太皇太后下一道旨意,以‘宮中節儉’為由,主動裁減各宮用度,把這個折子的鋒芒化解掉,太皇太后主動節儉,忠順王就沒有理由再追查了。」
張三看了王太妃一眼。
「不行。」
「為甚麼?」
「太皇太后直接出手,等於是在回應忠順王的折子,忠順王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張三的聲音低沈:
「折子一上,太皇太后立刻就下旨節儉,時間上這麼巧,忠順王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太皇太后心虛了,心虛就說明賬里有問題,有問題就值得繼續查,太皇太后越急著壓,忠順王越覺得有油水,會追得更緊。」
王太妃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奴家想得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