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書卷春心
「首次施術需三日不間斷,期間不可有片刻分離,方能令精元徹底滲透肌理、重塑筋骨,此後每隔一段時日,需以同樣之法再行灌注,方能維持效力。」
東平王太妃的目光從《清靜經》的書頁上移開了。
抬頭看著李四。
那雙沈靜的眼睛里終於泛起了波瀾。
極力壓制著……
但還是泛起了。
「陰陽交合。」
東平太妃重復了這四個字,聲音比剛才更低。
「是。」
「師徒二人。」
「是。」
「三日不間斷。」
「是。」
又是一陣沈默。
比剛才更長的沈默。
東平太妃低下了頭,目光重新落在膝上的《清靜經》上,右手的食指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來回摩挲。
張三在後殿迴廊里假裝歸攏掃帚,通過共用意識從李四的視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東平太妃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竭力壓制某種情緒的抖。
「太妃不必此刻便有答復。」
李四適時地開口,語氣溫和。
「貧道知道這件事對太妃而言頗為……突然,不如先看看實證。」
「實證?」
李四起身,從條案後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兩幅絹帛小像。
「這是一位貴客在接受術法前後的容貌對照,前像是大半年前的模樣,後像是上月所繪,太妃請過目。」
東平太妃伸手接過了兩幅小像。
前像中的女人,面容蒼老、皮膚鬆弛、眼角細紋密布。
雖保養得宜但掩飾不住歲月的刻痕,一副典型的年過花甲的老婦人模樣。
後像中的女人,肌膚白嫩如初剝的荔枝,面若桃花,眉目含春,豐腴的身段曲線飽滿,怎麼看都只有三十來歲盛年美婦的姿容。
這兩幅是賈母主動提供的,當時,張三問賈母討的時候,賈母還嗔了一句:「畫那老婆子的醜樣做甚麼。」
不過還是讓鴛鴦找人分別畫了前後兩幅,賈母的面子大、名聲響……
但小像上並沒有標注姓名,只供「看效果」之用。
東平王太妃盯著那兩幅小像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張三通過李四的眼睛數著呼吸。
二十息。
三十息。
四十息。
然後東平太妃放下了小像。
低頭翻了一頁《清靜經》。
張三的嘴角微微一勾。
翻的是同一頁。
東平太妃手裡那本《清靜經》的頁腳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方才看小像之前翻到的那一頁,和此刻翻到的這一頁,頁腳的毛邊位置一模一樣。
根本沒翻過去。
是翻了又翻回來了,還是壓根就沒有真正翻動過,只是做了一個翻書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同一件事。
心亂了。
「這位貴客……」
東平太妃的聲音平穩得有些刻意。
「如今可還安好?」
「極好。」
李四微笑:
「精神矍鑠,容光煥發,較之未施術前簡直換了一個人。」
「身子骨呢?
有無不適?」
「不但無不適,反而較之前更為康健,貧道的精元灌注之法不僅逆轉容顏,於筋骨氣血亦有大補之效。」
東平太妃又沈默了一會兒。
「時辰不早了。」
東平太妃站起身來,將那兩幅小像放回了條案上,手指在後像的邊緣不自覺地多停留了一瞬才松開:
「多謝真人賜茶,本宮……改日再來。」
「貧道恭送太妃。」
這一次經過含春閣門前時,東平太妃的視線沒有再停留。
但腳步在門前略微放緩了半拍。
張三蹲在排水溝邊,把這半拍記在了心裡。
——
穿越第二百三十六日,午前。
第三次了。
東平王太妃的青帷馬車第三次停在了清虛觀門外。
這一回換了一件水藍色的對襟褙子,頭上那支翠玉耳墜換成了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脂粉倒是比前兩次略施了一些,唇上染了淡淡的一層口脂。
手裡,還是那卷《清靜經》。
但這一回,東平太妃走進後殿待客小室時,張三注意到那卷經書被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李四照例沏茶,落座。
「太妃今日想聊些甚麼?」
東平太妃坐下了,雙膝併攏,脊背挺得筆直,那卷《清靜經》被放在膝上,雙手疊在書上。
沈默了好一會兒。
「真人。」
「貧道在。」
「上次……那兩幅小像。」
「太妃記得?」
「記得。」
東平太妃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幾日,本宮每晚閉上眼都能看見。」
李四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書香門第的女人,不能催,不能逼,不能替她說出口,得讓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本宮想了很久。」
東平太妃低著頭,目光落在《清靜經》的封面上:
「南安妹妹變了,北靜妹妹也變了,還有好幾位……本宮不瞎,看得出來,本宮原以為自己能做到‘清靜無為’,能做到‘致虛極守靜篤’,能把這些看作身外之事不放在心上……」
「但做不到?」
「做不到。」
東平太妃的嘴角牽了一下,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本宮六十多歲了,真人,照了一輩子的鏡子,最近幾年已經不太敢照了。
每次照鏡子都覺得裡面那個人又老了一些,老得……本宮自己都不太認識了。」
「衰老是天道之常。」
李四溫聲道。
「是天道之常。」
東平太妃重復了一遍:
「本宮讀了一輩子書,甚麼道理不明白?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執著,不必貪戀,《清靜經》上寫得明明白白,‘既得遇道,當以覺悟為先’,本宮以為自己已經覺悟了,以為自己能坦然地老下去,可是……」
聲音頓了一下。
「可是?」
「可是看見南安妹妹站在馬球場邊上,三十來歲的模樣,笑得那般燦爛,本宮的心就……」
東平太妃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書冊:「就亂了。」
「人之常情。」
李四的聲音極輕,極溫和:
「太妃不必苛責自己。」
「真人。」
東平太妃抬起了頭,那雙沈靜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本宮想問……
那個術法……」
「太妃請問。」
「當真需要……」
聲音越來越低。
「當真需要……那種事?」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唇縫里擠出來的。
「那種事」。
不說「陰陽交合」,不說「房事」,不說「男女之事」,用了一個最模糊最含蓄的「那種事」。
書香門第的女人連說到這個話題都要拐十八道彎。
「是。」
李四的回答簡潔而坦然:
「師徒二人與受術之人行陰陽交合之法,將精元注入體內,持續三日不間斷,這是術法生效的必要條件,無可替代。」
東平王太妃的耳根紅了。
不是微微泛紅的那種。
是從耳垂開始迅速蔓延到耳廓,然後沿著耳後漫過脖頸,一路燒到了藕荷色褙子的領口裡面去了。
張三在後殿的迴廊里假裝搬一口水缸,通過共用意識把那抹紅色的蔓延軌跡看得清清楚楚。
從耳根到脖子根。
書香門第出來的,臉皮薄到了極處,光是聽到「陰陽交合」四個字就已經紅成這樣了。
那要是真的到了含春閣的榻上——
張三的喉結動了一下。
北靜王太妃說過一句話:
「東平姐姐這種人,越是悶,越是壓著……
一旦放開了,怕是比誰都……」
後面的話被張三一個猛頂打斷了……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悶騷。
真正的悶騷不是甄太妃那種表面端莊骨子裡風騷,那叫明騷,真正的悶騷是東平太妃這種,一輩子讀書知禮、含蓄內斂、從來不曾讓任何人窺見過內心深處的那團火,連自己都不知道那團火有多旺盛……
因為從來沒有人替她點過。
一旦有人替她點了——
那就不是火了,是火山。
東平太妃此刻已經將膝上的《清靜經》翻開了,舉到了臉前。
擋住了自己的臉。
只露出了那對紅透了的耳朵。
「容我……再想想。」
聲音悶悶的,從書頁後面傳出來。
「太妃不必急。」
李四的語氣溫柔得近乎縱容:
「這件事全憑太妃自己做主,貧道絕不催促,太妃甚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便是。」
「嗯。」
一個鼻音。
極短極輕。
然後東平王太妃合上了書,站起身來,低著頭快步往外走了。
走得比前兩次都快。
快到了幾乎是小跑的程度。
經過含春閣門前時,這一次東平太妃的視線沒有偏移,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過,脊背繃得像一根弦。
但張三蹲在排水溝邊,從極低的角度看到了一個東平太妃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細節。
經過含春閣門前時,東平太妃攥著《清靜經》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節發白。
攥得太緊了。
用一卷道經的重量,去壓住自己心裡不知道翻湧著甚麼的東西。
張三收回目光,繼續清理排水溝裡的落葉。
不急。
明天就回來了。
——
穿越第二百三十七日,辰時初刻。
清虛觀還沒開山門,前殿的石階上還有一層晨露。
張三一大早就起了,正蹲在院子里生火燒水,爐灶里的柴火劈啪作響。
前殿山門外傳來了馬車聲。
比前三次都早。
張三抬頭看了看天。
辰時初刻,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邊的天際剛剛泛出一線魚肚白。
這麼早?
山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張三放下了手裡的火鉗,佝著腰走過去開了門。
東平王太妃站在門外。
今天沒有穿褙子,換了一件極素淨的青灰色對襟長衫,下面配了一條黛色羅裙,頭上連耳墜都沒戴,還是那根白玉簪子,素得不能再素了。
但臉上的神情不同了。
前三次來時,沈靜、從容、不疾不徐,一副做甚麼事都心中有數的讀書人模樣。
今天的眼神里有一種張三從未在東平太妃臉上見過的東西。
決然。
像是一個人在心裡翻來覆去、輾轉反側了一整夜之後,終於在天亮之前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時的那種……決然。
手裡還是那卷《清靜經》。
但這回不是緊緊攥著的了,而是松松地拿在手裡,像是已經不再需要它來做盾牌了。
「老丈。」
東平太妃的聲音平靜:
「玄清真人起了沒有?」
「回太妃的話,家師已在後殿。」
張三低著頭:
「太妃請。」
東平太妃沒有讓秦嬤嬤進來。
甚至今天沒有帶秦嬤嬤。
獨身一人來的。
張三在心裡又記下了這個細節。
後殿待客小室。
李四已經等在了裡面,昨天東平太妃走後,張三就知道今天一定會來,所以一早便讓李四在小室里備好了茶水。
「太妃今日來得早。」
李四起身相迎。
「一夜沒睡好,索性早些來了。」
東平太妃走到了官帽椅前面,站住了,沒有坐下。
李四微微一怔。
前三次來,東平太妃都是先坐下再開口的,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科舉殿試。
今天站著。
「真人。」
「貧道在。」
東平太妃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伸手將那卷《清靜經》輕輕地放在了條案上。
動作很輕……
但意味極重。
放下了盾牌。
「不用想了。」
五個字。
聲音不大,卻極穩。
東平太妃的雙手交叉在胸前……
那對豐腴的臂膀在青灰色長衫的寬袖里微微繃緊,胸口被交疊的雙臂無意間擠出了一道極深的弧線,豐沛的肉感在素淨的衣料下鼓脹著。
目光直視著李四的眼睛。
堅定。
沈靜的深水在一夜之間做出了決定,水面之下湧動著的東西終於浮上了水面。
但聲音還在抖。
極細微的抖……
若不是張三通過共用意識貼著李四的耳朵在聽,根本察覺不到。
那種抖不是恐懼也不是猶豫,而是一個一輩子守禮知節、從未踏出過規矩半步的女人,在即將跨越自己設下的最後一道界限時,身體對靈魂發出的一聲微顫。
「做吧。」
兩個字。
從東平王太妃微微發抖的嘴唇間,輕輕地、決然地、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條案上,那卷被翻了無數遍的《清靜經》靜靜地躺著,書頁還停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頁。
頁腳的毛邊已經快要被摩挲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