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鳳辣子暗遣平兒盯清虛
穿越第一百八十日。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設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由頭。
不過是入秋後天氣轉涼,老太君說了一句「許久不曾一家子熱鬧熱鬧了」,底下人便忙活了起來。
榮慶堂里擺了兩桌,男一桌女一桌,中間用一架紫檀嵌螺鈿的大屏風隔開,屏風上繡的是百鳥朝鳳,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賈母坐在女桌的主位上。
穿了一身秋香色緙絲褂子,外罩石青色團花馬甲,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鳳釵,耳墜是一對翡翠滴珠,腕上套著一隻羊脂白玉鐲子。
滿堂燭火映在那張面容上。
王熙鳳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張臉。
王熙鳳嫁進賈府這些年,日日給老太太請安,那張臉看了不知多少遍,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
可今日這張臉,硬是讓王熙鳳多看了兩眼。
皮膚白皙細膩,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面頰飽滿紅潤透著一股子光澤,連嘴唇的顏色都比從前鮮亮了許多。
整個人精神矍鑠,目光清亮,說話中氣十足,笑起來聲音脆朗得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不,不像。
就是年輕了二十歲。
「來來來,都別愣著,吃菜吃菜!」
賈母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環顧了一圈:
「今兒個是家宴,不興拘著,都放開了吃喝。」
「老太太今日好興致。」
邢夫人賠笑道。
「可不是麼。」
王夫人也跟著笑了笑,目光在賈母面上掃了一眼,嘴上沒說甚麼……
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老太太,我敬您一杯。」
王熙鳳站起身來,雙手捧杯,丹鳳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老太太近來氣色越發好了,我瞧著比我這做孫媳婦的還年輕三分呢。」
「你這猴兒,慣會哄老身開心。」
賈母笑著舉杯飲了一口。
「老身哪裡年輕了。
不過是入秋後天涼快了,睡得好了些罷了。」
「睡得好可睡不出這等好氣色來。」
王熙鳳嘴上笑著打趣,丹鳳眼卻不經意地往賈母胸前掃了一眼。
秋香色褂子被撐得鼓鼓囊囊的。
比從前……似乎大了一些?
還是挺了一些?
王熙鳳飛快地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
屏風那邊,賈赦和賈政兄弟二人對坐飲酒。
賈赦灌了兩杯酒,忽然壓低聲音對賈政道:
「老二,你有沒有覺得母親近來……有些不一樣?」
賈政放下筷子,沈吟了一下:
「大哥指的是甚麼?」
「氣色。」
賈赦又灌了一杯。
「你看看母親那張臉,比去年……不,比前年都好上許多,我方才隔著屏風瞧了一眼,差點沒認出來。」
賈政皺了皺眉:
「母親說是在清虛觀求了道家藥浴方子,調養了些時日。」
「道家藥浴?」
賈赦嗤笑了一聲:
「甚麼藥浴能把人洗年輕了?
我看那清虛觀的玄清真人怕是有甚麼旁的門道。」
「大哥慎言。」
賈政面色一正:「母親的事,做兒子的不宜妄議。
母親高興,身子好,便是咱們的福氣。」
「我不過隨口一說。」
賈赦擺了擺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過老二,你說那玄清真人到底是個甚麼來路?
在京城裡名聲不小,好些個老誥命夫人都往那兒跑,連宮里的太皇太后都賞了匾額,這人……」
「大哥。」
賈政打斷了賈赦的話,語氣淡淡的:
「吃菜。」
賈赦訕訕地閉了嘴,低頭吃菜。
家宴吃了將近兩個時辰。
賈母興致極高,一連講了好幾個笑話,逗得滿桌子人前仰後合。
邢夫人和王夫人輪番敬酒,賈母來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飲了,面色只是越來越紅潤,絲毫沒有醉意。
王熙鳳在旁邊看著,丹鳳眼眯了又眯。
老太太的酒量也比從前好了?
散席的時候,已經是戌時末了。
賈母由鴛鴦扶著回了榮慶堂後面的暖閣歇息。
王熙鳳送完了邢夫人和王夫人,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忽然一拐,拐進了榮慶堂東邊的一條抄手遊廊。
鴛鴦正從暖閣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殘茶,低頭走著。
「鴛鴦姐姐。」
鴛鴦抬頭,看見王熙鳳靠在遊廊的柱子上,丹鳳眼含笑看著自己。
「二奶奶還沒回去?」
鴛鴦笑道:
「這都甚麼時辰了,璉二爺該等急了。」
「急甚麼,他那個人,巴不得我晚些回去好清淨。」
王熙鳳笑了笑,從柱子上直起身來,走到鴛鴦身邊,伸手輓住了鴛鴦的胳膊:「鴛鴦姐姐,我問你一句實話。」
鴛鴦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二奶奶問甚麼?」
「老太太這精氣神到底哪來的?」
王熙鳳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丹鳳眼直直地盯著鴛鴦的側臉。
「別跟我說甚麼道家藥浴。」
王熙鳳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回避的鋒利:
「我王熙鳳不信那個。
甚麼藥浴能把人洗得跟脫了一層殼似的?
老太太今日那張臉,那精神頭,那酒量,我嫁進賈府七八年了,從沒見過老太太這般模樣。」
鴛鴦面色不變,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殘茶,笑了笑:
「二奶奶多心了,老太太不過是近來心情好罷了。」
「心情好?」
王熙鳳的嘴角勾了勾:「心情好能好成這樣?
鴛鴦姐姐,你跟了老太太多少年了?」
「打小就跟著了。」
「那你比誰都清楚老太太的身子骨。
去年冬天老太太還犯了一回頭風,躺了小半個月起不來床,太醫來看了三四回。
今年呢?
別說頭風了,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你說這是心情好能好出來的?」
鴛鴦沒接話。
王熙鳳的丹鳳眼微微眯起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鴛鴦姐姐,我再問你一件事。」
「二奶奶問。」
「為何每月初五,老太太必去清虛觀?」
鴛鴦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雷打不動。」
王熙鳳一字一字地說:
「從今年開春到現在,一回都沒落下過。
上個月初五我帶了幾樣新做的點心去請安,丫頭們說老太太一早就出門了,去清虛觀禮佛去了。
我問甚麼時候回來,丫頭們說不知道,往常都是傍晚才回。
我又問鴛鴦姐姐呢,丫頭們說鴛鴦姐姐也跟著去了。」
王熙鳳頓了頓。
「一個月去一回也就罷了,偏偏每回都是初五,偏偏每回都是一早出門傍晚才回,偏偏每回都是鴛鴦姐姐親自跟著,連我請安都給推了。
鴛鴦姐姐,你說這裡頭是不是有甚麼講究?」
鴛鴦的面色依舊平靜……
但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泛白了一瞬。
「二奶奶想多了。」
鴛鴦笑了笑,語氣從容。
「老太太信道,玄清真人替老太太做的祈福法事就定在每月初五,說是那日天地靈機最旺,做法事效力最好。
老太太信這個,便每月初五都去。
我跟著不過是伺候老太太罷了,也沒甚麼特別的。」
「天地靈機最旺?」
王熙鳳重復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鴛鴦姐姐,你信麼?」
「老太太信,我便信。」
「好一個‘老太太信我便信’。」
王熙鳳輕輕笑了一聲,松開了輓著鴛鴦胳膊的手:「罷了罷了,我不為難你了。
你是老太太的人,自然向著老太太說話,我也不該拿你為難。」
鴛鴦松了一口氣,正要轉身走,王熙鳳忽然又開口了。
「對了,鴛鴦姐姐。」
「嗯?」
「你有沒有覺得,老太太的胸……」
王熙鳳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是不是比從前大了些?」
鴛鴦的腳步這回是真的頓住了。
足足停了兩息。
然後轉過頭來,面色如常,笑道:
「二奶奶說笑了,老太太上了年紀,身子發福些也是常事,哪有甚麼大不大的。
天晚了,二奶奶快回去歇著吧,仔細著了涼。」
說完,端著殘茶快步走了。
腳步比方才快了不少。
王熙鳳靠在遊廊柱子上,看著鴛鴦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丹鳳眼微微眯著,燭火映在眼底,像兩簇不安分的小火苗。
「有古怪。」
王熙鳳低聲自語了一句,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平兒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換洗衣裳,正坐在燈下做針線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奶奶回來了?」
「回來了。」
王熙鳳進了屋,隨手解了披風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了梳妝台前:「平兒,過來替我卸頭面。」
平兒放下針線走過來,站在王熙鳳身後,一根一根地替她拔下頭上的簪釵。
「平兒。」
「嗯?」
「你今日在席上坐的位置,看見老太太了麼?」
「看見了。」
平兒手上的動作沒停。
「老太太今日氣色好得很,精神也足,連吃了好幾杯酒都沒醉。」
「你覺不覺得老太太變了?」
平兒的手頓了一下:
「變了?
變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