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鳳辣子暗遣平兒盯清虛
「年輕了。」
王熙鳳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然後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老太太的臉,比去年年輕了至少十歲。
你說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怎麼能一年之間年輕了十歲?」
平兒想了想:
「許是那清虛觀的藥浴當真有些效驗?」
「藥浴。」
王熙鳳冷笑了一聲:
「天底下要是有這麼好的藥浴,皇宮里的太后娘娘還用得著滿天下找太醫?」
平兒不說話了。
王熙鳳從銅鏡中看著平兒的臉,忽然壓低了聲音:
「平兒,我交代你一件事。」
「奶奶說。」
「下月初五,老太太出門的時候,你替我盯著。」
「盯甚麼?」
「盯老太太甚麼時辰出門,坐甚麼車,帶了幾個人,往哪個方向走,甚麼時辰回來,回來之後,精神如何,衣裳有沒有換過,頭面有沒有亂過。」
王熙鳳一樣一樣地數著,丹鳳眼在燭光下閃著精明的光:
「不用跟著出去,就在角門那兒遠遠看著就行,別讓鴛鴦發覺。」
「這……」
平兒有些猶豫:
「奶奶,老太太的事,咱們打聽這些好麼?」
「我不是打聽。」
王熙鳳的聲音平靜得很:
「我是做孫媳婦的關心老太太的身子。
老太太年紀大了,每月跑一趟城外,萬一路上出了甚麼事,咱們連去哪兒找人都不知道,這像話麼?」
平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最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記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嗯。」
王熙鳳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回頭對著銅鏡繼續卸妝。
銅鏡里映出一張精明嫵媚的面容,丹鳳眼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裡頭有古怪。
王熙鳳向來信奉一條: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事。
老太太突然年輕了,精神好了,氣色好了,酒量好了,胸也大了。
每月初五雷打不動去清虛觀。
鴛鴦守口如瓶。
這三樣事湊在一起,不是古怪是甚麼?
但王熙鳳也不急。
急不得。
老太太是賈府的天,天塌不得。
不管清虛觀里藏著甚麼秘密,在沒弄清楚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
先盯著。
慢慢看。
總有露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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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一百八十五日。
皇宮,慈寧宮偏殿。
太皇太后和太后婆媳二人對坐品茶。
這在過去是極罕見的事。
慈寧宮是太皇太后的寢宮,太后住在坤寧宮。
兩宮之間雖然只隔了一道宮牆……
但過去這些年,太后來慈寧宮請安都是走個過場,坐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告退了。
婆媳二人之間的關係談不上惡劣……
但絕對算不上親近,更多的是一種相互提防、各守疆界的微妙平衡。
太皇太后嫌太后軟弱無能,鎮不住後宮。
太后怨太皇太后偏袒太上皇冷落自己。
婆媳之間幾十年的心結,比慈寧宮的宮牆還厚。
但今日不同。
太皇太后坐在紫檀雕花羅漢床上,身穿絳紫色常服,頭戴赤金點翠抹額,手裡捧著一盞碧螺春,面容……與半年前判若兩人。
皺紋淡了大半,面頰飽滿了許多,皮膚白皙柔軟透著一層潤澤的光,眼角雖仍有細紋但目光清亮有神,整個人的氣度從「垂暮老婦」變成了「盛年貴婦」。
太后坐在對面的繡墩上,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
太后的變化比太皇太后更加驚人。
面若滿月,膚白如脂,細紋幾乎消失殆盡,面頰飽滿紅潤,嘴唇色澤鮮潤,整個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模樣,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將近二十歲。
宮中上下對這婆媳二人的變化自然是議論紛紛……
但沒人敢當面問,只在背後嘀咕「太皇太后和太后是不是得了甚麼仙方」。
太皇太后對外的說辭是「玄清真人的祈福法事頗有靈驗」,太后則乾脆甚麼都不說,只是微微一笑。
此刻偏殿里只有婆媳二人,秋嬤嬤在殿外守著門,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靠近。
太皇太后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看了太后一眼。
「氣色不錯。」
短短四個字。
太后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母后氣色也好。」
「上回去清虛觀是甚麼時候?」
「回母后,月初的時候,去了一趟。」
太后的聲音平靜……
但耳根微微泛了一絲紅。
「嗯。」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哀家也是月初去的。
「你是初幾?」
「初二。」
「哀家初三。」
太皇太后淡淡地說:
「錯開了一日,倒也好。」
太后沒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
沈默了片刻。
太皇太后忽然問了一句:
「疼麼?」
太后的手指猛地收緊了茶盞。
抬起頭來,面色微紅,看著太皇太后的眼睛。
太皇太后的面容平靜如水……
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只有經歷過同樣事情的人才能讀懂的意味。
「……還好。」
太后的聲音低了下去。
「比……比頭回好多了。」
「嗯。」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
「頭回總是最難挨的。
「往後便好了。」
太后的臉更紅了。
但嘴角也微微翹了起來。
婆媳二人對視了一眼。
太后率先移開了目光,低頭喝茶。
太皇太后也端起了茶盞。
偏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茶盞輕碰瓷碟的細微聲響。
太后忽然開口了:「母后。」
「嗯?」
「甄太妃……也去麼?」
太皇太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去。」
「武太妃呢?」
「也去。」
太后沈默了一瞬,聲音更低了:
「那……王太妃呢?」
太皇太后放下茶盞,看了太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你怎麼問起王太妃了?」
「前幾日在御花園裡遇見了王太妃。」
太后斟酌著措辭:
「覺得……有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
太后搖了搖頭:
「就是覺得她的氣色比從前好了些,走路的姿態也輕盈了些。
雖然還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皇太后端起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王太妃那個人,你少跟她走動。」
「母后的意思是……」
「沒甚麼意思。」
太皇太后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和淡漠:
「哀家只是提醒你一句:後宮里的人,不是每一個都像面上看著那般簡單。」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又沈默了片刻。
太后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母后,兒媳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兒媳……從前對母后多有誤解,總覺得母后偏心,覺得母后不喜歡兒媳。」
太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今想來,是兒媳狹隘了。
「母后,這些年……也不容易。」
太皇太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看了太后一眼。
目光里的審視慢慢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奈,還帶著一絲只有經歷過同樣孤獨的女人才會有的、極淡極淡的共鳴。
「都不容易。」
太皇太后輕聲說了這三個字,然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都是苦命人。」
太后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
但很快便壓了下去。
低頭喝茶。
嘴角微微翹著。
這對過去互相提防了幾十年的婆媳……
因為一個共同的、不可言說的秘密,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不是信任。
還遠遠談不上信任。
但至少,是一種理解。
一種只有她們才懂的、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帶著羞恥和快意和釋放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的理解。
秋嬤嬤在殿外守著門,隔著厚重的殿門甚麼也聽不見。
只知道今日太后在慈寧宮坐了足足一個半時辰才離開。
這是入宮幾十年來,太后在慈寧宮待得最久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