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深宮老太君們的騷穴誰來填(1)
「回母親,今日朝上倒沒甚麼大事,戶部奏了春稅的折子,工部報了黃河堤壩的事。」
「嗯。」
賈母點了點頭,沒甚麼興趣的樣子:「還有呢?」
「還有……」
賈政遲疑了一下,他想起了陳允和在宮門外說的那些話,忠順王查田莊地契的事他不想讓母親操心。
北靜王兩頭下注的事說了也無益……
但有一件事他覺得應當提一提。
「兒子聽聞,太皇太后近來鳳體似有不爽。」
賈母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一頓,茶盞在她指間停滯了不到一息的工夫,然後便又平平穩穩地舉到了唇邊,若不是有人死死盯著她的手指看,絕對注意不到那一頓。
「哦?」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
「你從哪裡聽來的?」
「散朝後同僚閒談時提了一句。」
賈政如實說:「說是太醫院的方子換了好幾個都不見起色。」
「太皇太后年逾古稀了。」
賈母將茶盞放在小幾上,面色如常:
「上了年紀的人,哪有不這疼那癢的,太醫院的人素來穩妥,想來也不至於有甚麼大礙。」
「母親說得是。」
賈政點頭:「不過兒子想著,太皇太后與母親素有交情……
若是母親方便,是否遞個帖子進宮請安?
「也是我們做臣子人家的一番心意。」
賈母沈吟了一瞬:「不急。」
她緩緩說。
「老身才從清虛觀回來,剛歇過氣,等過些日子再說罷,進宮請安不是小事,總要挑個好日子。」
「是,兒子冒失了。」
賈政欠了欠身。
「你下去罷。」
賈母擺了擺手:「今日衙門若沒甚麼要緊事,早些回來陪你媳婦吃飯,別整日里在外頭應酬。」
「是,兒子告退。」
賈政起身行禮,退出了榮慶堂。
他的腳步聲在遊廊上漸漸遠去。
榮慶堂安靜下來了。
鴛鴦無聲地上前,將賈母面前已經涼了的茶換了一盞新的。
賈母沒有接茶,她坐在羅漢床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百壽圖》上,百個不同字體的「壽」字用金線繡在暗紅色的緞面上,那是太皇太后在賈母六十大壽時親賜的壽禮。
太皇太后鳳體不爽,太醫束手無策。
這兩句話在賈母腦中反復回蕩著。
她想起了太皇太后,她和太皇太后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時候太皇太后還是皇后,賈母剛嫁入榮國公府不久。
兩人在一次宮中賞花宴上相識,太皇太后比她年長五歲。
兩人性子都是爽朗直率的那種,一來二去竟成了至交,幾十年來書信往來不斷,每逢年節都有賜物和問候。
賈母每次進宮請安,太皇太后必定單獨留她說話,有時一聊就是大半日,宮裡頭的人都知道,賈家老太君是太皇太后的「閨中密友」,這份面子比任何誥命封號都值錢。
而如今,太皇太后七十歲了,鳳體不爽,太醫束手無策。
七十歲。
賈母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四日前還布滿了老年斑和暴突的青筋,此刻手背的皮膚白皙細膩,老年斑淡去了大半,手指修長豐潤,這是一隻四十多歲女人的手。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一縷輕煙從她腦海深處升起。
如果——
她沒有讓那個念頭清晰化,她甚至主動掐滅了它,如同掐滅一根剛點著的線香。
太早了。
這種事不能急,更不能由她主動開口,她心裡很清楚,駐顏之法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對鴛鴦說「爛在肚子里」不是隨口一說,她對自己也是這麼要求的。
但那縷被掐滅的輕煙並沒有真正消散,它只是退到了更深處,盤踞在意識的角落里,如同一粒種子落入了濕潤的泥土。
遲早會發芽的。
「鴛鴦。」
賈母忽然開口。
「在。」
「把妝鏡拿來。」
鴛鴦將那面銅鏡遞了過去。
賈母接過鏡子,對著自己的面容端詳了一會兒,鏡中的面容白皙豐潤,眉目清亮,只余幾道極淺的紋路提醒著歲月的存在,那對豐滿挺拔的巨乳在檀色褂子內撐出了兩道飽滿的弧線,與四日前判若兩人。
她的嘴角彎了彎,那個笑容極淡,淡得像是春水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然後她放下了鏡子,端起了那盞新茶,啜了一口。
「鴛鴦。」
「在。」
「去庫房裡翻翻,找一找前年太皇太后賜的那匣子百年老參,我記得還剩了幾支沒用完。」
「老太太要老參做甚麼?」鴛鴦問。
「留著。」
賈母說,語氣平淡得不著痕跡。
「萬一哪天進宮請安,總要備些見面禮,空手去像甚麼話。」
「是,奴婢這就去。」
鴛鴦轉身去了。
賈母獨自坐在羅漢床上,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幅《百壽圖》上,面容安詳,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杯沿。
那個被掐滅的念頭在泥土深處悄然伸展了一絲根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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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後。
西郊,清虛觀。
四月的陽光透過古松的枝葉灑落在觀前的青石台階上,斑駁陸離如碎金。
清虛觀的正門洞開著,兩扇厚重的朱漆門板上銅釘閃亮,門楣上「清虛觀」三個正楷大字是前朝書法名家手筆,筆力遒勁。
張三蹲在正門外的台階角落里,手裡拿著一把破掃帚,在慢慢地、漫不經心地掃著台階上的落葉和松針。
他的動作極慢,慢得像是一個老到了極點的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做著最不需要力氣的事。
佝僂的脊背弓成了一個弧度,破草鞋踩在青石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粗布短衫的後背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白,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毫無表情。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在眼眶中緩慢而精確地轉動著。
他在看那乘剛停在觀門前的四人抬軟轎。
轎子是深藍色緞面的,轎頂有流蘇,四個轎夫身穿統一的灰布號衣,轎旁跟著兩個中年僕婦和一個梳著低髻的丫鬟,排場不大不小,按京城的規矩,這是五品至三品官員家眷的出行規格。
轎簾掀開了。
一個五十五六歲的老婦人在僕婦的攙扶下走出了轎子。
張三的渾濁眼珠在這一刻微微聚焦了一下。
這老婦人身量中等偏矮,身材頗為豐腴,穿著一身寶藍色暗紋妝花褂子,頭上戴著一頂抹額,抹額上鑲著一塊翡翠,面容圓潤白淨,保養得不錯。
雖有皺紋但皮膚還算細膩,一雙眼睛不大但極有精神,笑起來時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團,倒也不顯老相,反而有幾分和善熱絡的味道。
張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來,繼續低頭掃地。
但他的腦子已經在飛速運轉了。
這個老婦人是誰,他已經知道了,三日前李四收到了一張拜帖,帖子上寫的是「戶部侍郎周文翰之母周門林氏」,來意是「恭請玄清真人做一場祈福延壽法事」。
戶部侍郎周文翰,正三品,在京官中算是中上之姿了,更重要的是,戶部是掌管天下錢糧的要害衙門……
戶部侍郎的母親來清虛觀做法事,本身就說明玄清真人在京城權貴圈中的口碑已經有了一定的滲透度。
這位周太夫人是李四今日的客人……
而張三作為「老雜役」,只需要在角落里掃地。
但掃地的老雜役的耳朵,比任何人都尖。
周太夫人在僕婦的攙扶下登上了台階,經過張三身邊時,連一眼都沒看他,如同經過了一根台階邊的石柱,張三太不起眼了,枯槁、卑微、佝僂、滿身的泥垢味。
這種人在權貴府邸的門口能看到一百個,沒有任何一個貴婦人會在這種人身上多停留半息目光。
張三在她走過後微微抬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背影上掠過。
周太夫人的背影,豐腴的身段在寶藍色褂子中勾勒出一個圓滾滾的輪廓,臀部寬闊厚實,走路時在褂子下面一晃一晃的,不算是他的理想獵物……
但看得出年輕時也是個豐滿白淨的美人坯子。
不過這個女人不是他的目標,她是一張嘴,一張消息靈通的、愛聊天的、在京城貴婦圈中人脈不淺的嘴。
他需要的是她嘴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