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深宮老太君們的騷穴誰來填(1)
四月十一日,卯時,天色方明。
紫禁城東華門外的長街上已經排滿了各品級朝臣的轎子和車馬。
黎明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此起彼伏,緋袍藍袍如兩股顏色不同的水流匯入那道巍峨的宮門。
賈政站在等候入朝的隊列之中,工部員外郎,從五品,一身藍色補服上繡著白鷳,烏紗帽正正地端在頭頂,面容方正端肅,留著兩撇修剪齊整的八字胡,四十七八歲的年紀,鬢角已有了些許霜色。
他的前後左右是一群與他品級相仿或略高的京官,彼此之間有的點頭致意,有的拱手寒暄,有的則縮著脖子打哈欠。
四月的清晨仍有涼意,不少人袖著手,等著宮門開啓。
站在賈政左側的是翰林院編修陳允和,此人是賈政的同年,年紀相仿,面容清瘦,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半眯著,像是永遠在打盹,實則耳聰目明,消息最是靈通。
「存周兄。」
陳允和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昨日在壽安宮當值的張太醫你可認得?」
「略有耳聞,怎的?」
賈政側過頭,聲音同樣壓低了幾分。
「昨日散值後我在藥鋪撞見了他。」
陳允和的細長眼睛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注意,才繼續說下去。
「問了兩句,他那臉色可不好看,說是太皇太后近來鳳體欠安,太醫院的方子換了七八個都不見起色。」
賈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皇太后的鳳體,豈是我等可以妄議的。」
「我哪裡是妄議。」
陳允和擺了擺手:
「我是替你操心呢,你想想,太皇太后若是鳳體有恙,壽安宮那位的心思可就活絡了……
「太上皇是個至孝之人,母后但凡有個頭疼腦熱,他便要親自侍藥的,這一侍藥,朝堂上的事可就又要……」
他沒說完,但賈政聽懂了。
「太上皇」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自新帝登基以來,這三個字就是整個朝堂最大的暗礁,新帝年方三十,登基不滿三年,根基尚淺,太上皇雖已禪位退居壽安宮,名義上不再過問朝政……
但滿朝文武誰都知道,太上皇在位近四十年經營的權力根基不是說放就放得下的。
老臣集團的核心骨幹,如工部尚書趙恆遠、兵部侍郎錢鴻緒、都察院左都御史範長林,無一不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親信,新帝的每一道旨意,在到達六部之前,都要先過這些老臣的手。
太皇太后的存在,則是這盤棋上最特殊的一枚棋子。
她是太上皇的母親,當今皇帝的祖母,後宮輩分最高的女人,太上皇對她極為孝順,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太皇太后雖不直接乾預朝政……
但她在後宮和勳貴圈中的影響力比任何一道聖旨都管用,京城但凡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太夫人、老封君,沒有不給太皇太后幾分薄面的。
若太皇太后鳳體有恙,太上皇必定要以「侍母疾」為由,更頻繁地出入前朝,這對新帝而言不啻於一場無聲的危機。
宮門開了,隊列緩緩向前移動。
賈政和陳允和隨著人流步入了東華門。
兩人並肩而行,壓低了聲音繼續說著:
「忠順王那邊呢?」
賈政問,他的聲音更低了,忠順王府是當朝最大的攪局者,忠順王與太上皇是同母兄弟……
但兩人關係微妙,忠順王在太上皇禪位後明裡暗裡支持新帝,換取了大量的實惠……
但他支持新帝的目的不是忠心,而是看准了太上皇一系若倒台,四大家族的百年積累便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肉。
「忠順王如今可精神得很。」
陳允和的嘴角牽了牽。
「聽說他前日在府中設宴,請了好幾位戶部和刑部的新貴,席間說了甚麼不得而知……
「但我聽吏部的楊侍郎提了一嘴,說忠順王府最近在查四大家族名下的田莊地契。」
賈政的腳步微微一頓,然後恢復了正常的步幅……
但他的面色沈了幾分。
「查田莊地契做甚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存周兄,你這是明知故問。」
陳允和瞟了他一眼:
「賈史王薛四家這幾十年的家業,有多少經得起查的?
「忠順王若真要動手,光是田莊地契上的名目就夠參你們一本的。」
賈政的嘴唇抿了抿,他不是不知道自家的情況,賈府這些年的開支遠超進項,虧空日益嚴重。
賈璉和王熙鳳管著家,賬面上做得花團錦簇,實際上窟窿越來越大,更不用說賈赦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了。
若忠順王真的拿到了實證,一道彈劾奏本遞上去——
「北靜王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賈政問,北靜王水溶是四王之中與賈府關係最近的一位,年紀輕輕便襲了王爵,為人謙和有禮,在新帝和太上皇之間左右逢源,賈政一直將他視為賈府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
「北靜王嘛。」
陳允和的語氣微妙了起來。
「他最近可忙了,一面和新帝的近臣打得火熱,一面又往壽安宮送了兩回請安帖子,兩頭的籌碼都不撒手,你說他是幫誰呢?」
賈政沈默了。
「存周兄,我勸你一句。」
陳允和在快到太和殿廣場時站住了腳,面對著賈政,細長的眼睛難得地睜大了些許。
「如今這朝堂上,不是你想安安分分當個清官就能太平無事的,你們賈家這棵大樹,根子扎在太上皇那邊,新帝是笑著看你們的……
「但那笑裡頭有沒有刀,你自己掂量。」
「多謝允和兄提點。」
賈政拱了拱手,面容沈肅。
「政心中有數。」
「有數就好。」
陳允和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了,少說話。」
兩人分別走向各自品級對應的位置,早朝開始了。
這一日的早朝波瀾不驚,戶部奏報了今年春稅的徵收進度,工部彙報了黃河堤壩的修繕方案……
兵部提了一嘴西北邊防的軍餉撥付,新帝端坐在龍椅上,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偶爾點頭,偶爾提問,聲音平穩清朗。
但賈政注意到一個細節,當戶部尚書奏報春稅時,提到了「江南織造甄家」的名目,新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僅僅一下,然後就恢復了平靜。
甄家,甄太妃的娘家,太上皇最寵信的那位甄太妃的本家,江南織造是個富得流油的肥差,幾十年來一直是甄家的禁臠,新帝登基後雖未動甄家……
但那一跳的眼皮說明,這把火遲早要燒過去。
早朝散後。
賈政隨著退朝的人流步出了太和殿,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四月的陽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
他在東華門外找到了自己的轎子,上了轎,吩咐回府。
轎中,他閉目靠在轎壁上,腦中反復回想著陳允和的話,忠順王在查田莊地契,北靜王兩頭下注,太皇太后鳳體欠安,這幾條線如同幾根繩子交織在一起,越纏越緊。
轎子在榮國府正門前停下,賈政下轎,整了整衣冠,穿過儀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榮慶堂走去。
每日早朝散後向母親請安是賈政數十年雷打不動的規矩,他是個孝子,在這一點上無可指摘。
榮慶堂的門簾已經高高挑起,四月的暖風從院中穿堂而過,帶著花木的清香,賈政在門口整了整袖口,邁步進去。
「兒子給母親請安。」
他在羅漢床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起來罷。」
賈母的聲音從羅漢床上傳來。
賈政直起身,抬頭看向母親。
雖然已經是第四日了……
但每次看到賈母的面容,賈政仍然會在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不適應,母親的變化太大了。
他記憶中那張滿是皺紋的蒼老面容如今變得白皙紅潤、豐滿飽滿,像是有人將時間之手往回撥了二十年,他不是王熙鳳那樣精明入骨的人……
但也看得出這種變化遠非尋常的「藥浴」所能解釋。
然而賈政是一個恪守禮法的人,母親說是藥浴,那便是藥浴,他不會追問,不該問的事,他從來不問。
「母親今日氣色甚好。」
他在下首椅上坐了。
這句話幾乎成了他這幾日每次請安的開場白。
「老身這幾日吃得好睡得香,自然精神。」
賈母端著一盞碧螺春,笑容慈祥,她坐在羅漢床上,穿著一身檀色暗紋緙絲褂子,頭上簪著赤金鳳頭步搖。
日光從窗櫺中漏進來,照在她白皙豐潤的面上,將那幾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淺紋映成了幾乎看不見的細痕……
豐腴的身段在寬松的褂子中勾勒出飽滿的輪廓,胸前那兩團被緙絲面料覆蓋著的巨大隆起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今日朝上可有甚麼新鮮事?」
賈母啜了一口茶,這也是她每日的例行詢問,賈母雖是內宅婦人……
但她管了幾十年的賈府,對朝堂上的風吹草動一向留心。
賈政斟酌了一下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