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重生的代價(3)
邢夫人比王夫人來得晚些。
邢夫人是賈母長子賈赦之妻。
約莫五十歲。
稟性愚犟。
她進來看了賈母一眼,沒甚麼特別反應。
邢夫人的眼力素來是不行的。
坐下之後,只說了句「老太太去道觀住了幾日倒清爽了」,便自顧自地嗑瓜子。
真正讓榮慶堂的氣氛微妙起來的,是王熙鳳的到來。
王熙鳳風風火火地進了門。
丹鳳眼含春帶笑,柳葉眉斜飛入鬢,身量苗條卻體態風騷,走路帶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喲!老祖宗回來了!
「可想死孫媳婦了!」
她一進門就笑著嚷嚷。
一面嚷嚷一面快步走到羅漢床前,彎腰湊近了賈母的面前。
然後她的聲音停了。
丹鳳眼在賈母的面容上定住了。
王熙鳳的眼力是賈府上下第一等的。
不是那種粗淺的「看出個大概」。
而是一種精確到毛孔級別的觀察力。
她管著榮國府上上下下數百號人。
哪個丫鬟今天多擦了半層粉、哪個管事婆子昨晚哭過一場、哪個姨娘新添了件首飾,她一眼便知。
她的丹鳳眼此刻在賈母的面容上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掃描著。
額頭。
眼角。
面頰。
法令紋。
嘴唇。
頸項。
每一處都在與她記憶中四日前的賈母進行著精密的比對。
比對的結果讓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祖宗!」
她的聲音重新活潑起來。
丹鳳眼彎成了月牙,嘴角咧出了一個誇張的笑。
但那笑容的底層有一道極其鋒利的光。
如同錦緞包著的一把刀。
「您這是返老還童了不成!
孫媳婦這才幾日沒見,您這臉蛋子嫩得跟剝了殼的雞子兒似的!
「這是哪家神仙給您施了甚麼法呀?」
她的語氣是打趣的。
熱鬧的。
插科打諢的。
一如往常那個在賈母面前撒嬌逗樂的鳳辣子。
但她的丹鳳眼沒有笑。
那雙眼睛在笑容的遮掩下冷靜地注視著賈母的面容。
注視著那些不可能在四天之內自然消退的皺紋。
注視著那種不可能靠任何藥浴就能恢復的皮膚質感。
她在分析。
在判斷。
在將不合理的線索一條一條地串聯起來。
「你這猴兒,嘴上沒把門的。」
賈母笑著用手指虛虛點了一下鳳姐的額頭。
笑容慈祥而自然。
一品誥命的派頭拿捏得絲毫不差。
「甚麼返老還童。
不過是清虛觀里有一味秘制的道家藥浴,泡了三日,去了些風寒濕毒,人便精神了些。
「你就大驚小怪的。」
「藥浴?」
王熙鳳的語調上揚了半分。
「喲,甚麼藥浴這麼靈驗?
孫媳婦也想去泡泡!
「改天老祖宗帶我去唄?」
「去去去。」
賈母笑著擺手:
「那藥浴是玄清真人專為老身配的方子,藥材珍貴得緊,哪能人人都泡。
「你年紀輕輕的,泡甚麼藥浴。」
「老祖宗偏心!」
王熙鳳嘟著嘴撒嬌。
但她的丹鳳眼在賈母擺手的那一瞬掃了一眼賈母的手背。
那手背上的老年斑淡了大半。
皮膚緊致了。
血管不再那麼突兀地暴露在皮膚表面。
這不是任何藥浴能做到的。
王熙鳳的嘴角維持著笑容。
但她的牙齒在笑容的深處微微咬了一下舌尖。
她沒有再追問。
她是一個精明絕頂的女人。
精明絕頂的女人知道甚麼時候該追問,甚麼時候該將疑問收起來,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里慢慢消化。
「老祖宗說得是。」
她笑嘻嘻地重新在賈母身邊坐下。
一手自然地攬上了賈母的胳膊:
「是孫媳婦眼拙。
老祖宗本來就保養得好。
「泡個藥浴去去濕毒,自然更精神了。」
她的手在攬住賈母胳膊的瞬間感受到了衣袖下手臂肌肉的彈性。
和四日前完全不同的彈性。
她的丹鳳眼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恢復了嘻嘻哈哈的常態。
「對了老祖宗,您不在這幾日,東府珍大哥哥打發人來問了兩回。
「說是甚麼清虛觀打醮的事兒……」
話題被她輕巧地轉走了。
榮慶堂里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丫鬟們端茶送水,婆子們進進出出。
賈母坐在羅漢床上含笑聽著鳳姐說著府里這幾日的大小事務。
一切如常。
只有鴛鴦站在賈母身後。
目光低垂。
面容平靜。
她的手交疊在身前。
指尖微微泛白。
午後。
榮慶堂的熱鬧散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各回各的院子。
王熙鳳臨走前又湊到賈母耳邊說了句甚麼俏皮話,逗得賈母笑了一陣。
然後鳳姐的身影消失在了榮慶堂的門簾後面。
賈母獨自坐在羅漢床上。
鴛鴦在一旁收拾茶具。
「鴛鴦。」
賈母忽然開口。
「在。」
「把那面小妝鏡拿來。」
鴛鴦從妝奩中取出了那面賈母平日里用的小銅鏡。
遞了過去。
賈母接過鏡子。
湊到面前。
在自己家中。
在自己的羅漢床上。
在熟悉的陳設和氣味中。
她再一次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晨間在清虛觀的銅鏡中看到的變化在這面小妝鏡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確認。
不是燈火的錯覺。
不是溫泉水汽的濾鏡。
在榮慶堂明亮的日光下,在這面她用了幾十年的舊銅鏡中,那張年輕了十五到二十歲的面容是真真切切的。
她的嘴角又彎了彎。
然後她將鏡子放下了。
閉上了眼。
靠在羅漢床的引枕上。
腦海中開始計算日子。
今日是四月初七。
三日灌注結束。
下一次續灌需在一個月內。
也就是說,五月初七之前,她必須再去一次清虛觀。
再住三日。
再被那師徒二人——
她沒有讓自己在那個念頭上多停留。
但她的身體在那個念頭一閃而過的瞬間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反應。
穴口微微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