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鳳冠之下(2)
張三的手停了。
他沒有繼續往上。
停在了大腿根部最內側的位置。
掌心覆著那塊嫩肉。
五指微微合攏,隔著綢緞輕輕地捏了一下那塊肉。
賈母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短的悶哼。
「唔。」
很輕。
很短。
像是被人突然按了一下肚子時發出的那種本能短促聲。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出了聲。
但在含春閣的寂靜中,這一聲「唔」清晰得如同敲了一下磬。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因為那聲「唔」把她嚇著了。
那是從她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的。
一個不該有的聲音。
在這種情境下、被這種人碰時,不該有的聲音。
她驚恐於自己身體的反應。
她睜開眼的一瞬間,視線正對著前方。
前方甚麼也沒有。
暗紅色的帷幔。
遠處那一豆燈火的微光。
然後她低下了頭。
她看到了張三。
他跪在她面前。
雙膝著地。
比她想象的更近。
他的臉大約在她膝蓋的高度。
他低著頭。
按照她定下的規矩低著頭。
她看到的是他頭頂那塊歪斜的灰藍布巾,和布巾下面露出的幾縷灰白乾枯的碎發。
她還看到他的雙肩。
瘦削嶙峋的雙肩從破舊粗布褂子里撐出兩個尖銳的骨突。
佝僂的脊背在粗布下面弓成一個難看的弧線。
然後她看到了他的手在哪裡。
他的右手沒入了她翟衣裙擺的下面。
從裙擺的開叉處探進去的。
整只前臂都在她的裙擺下面。
手掌的位置,她的大腿根內側。
這個畫面。
一個穿著粗布破衫的佝僂老頭跪在一品誥命夫人的裙下,一隻枯手探在她兩腿之間。
賈母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想合攏雙腿把那只手夾住逼退。
她的大腿肌肉確實在試圖做這件事。
但張三的手掌已經楔在了她大腿根部的那個位置,兩條腿要合攏就必須夾住他的手。
而她的大腿內側一旦用力,那塊被他掌心覆著的嫩肉就會更緊地貼在他的掌心上。
她動不了。
或者說,任何動作都只會讓他的手和她的肉貼得更緊。
就在她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張三抬起了頭。
慢慢地。
緩緩地。
那顆包著灰藍布巾的腦袋從低垂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他看她了。
在那一豆燈火的微弱光照中,他那張臉被光與影切割成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畫面。
滿是褶皺的面皮黝黑粗糙如老樹皮。
顴骨高聳,面頰凹陷。
嘴唇乾裂起皮。
鼻梁不高不低,鼻翼處有幾顆暗色的老年斑。
眉毛稀疏灰白,耷拉在一雙渾濁的小眼睛上方。
可那雙眼睛此刻不渾濁了。
在那層渾濁的表皮之下,賈母看到了兩團暗火。
幽幽的。
像是枯井深處映著的兩點磷光。
那不是一個卑微雜役應該有的目光。
那是一種……飢餓。
一種極度的、毫不掩飾的、以她為獵物的飢餓。
他在看她。
她說了不許看。
他在看她。
賈母的嘴唇張開了。
她想說「你怎敢」。
想說「低下頭去」。
想發出一聲屬於賈府老太君的呵斥。
可那些字堵在喉嚨口,被那雙燒著暗火的眼睛堵住了。
然後他開口了。
她說了不許說話。
可他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低沈,像是生鏽的鐵鍋被木鏟刮過底子時發出的聲音。
粗糲。
渾濁。
帶著底層老漢特有的那種含混不清的鄉音。
「老太君。」
他叫她老太君。
用的是跪在地上仰頭看主子時那種卑微的口吻。
可他嘴角那個弧度不卑微。
那個弧度是笑。
是一種讓賈母脊背發涼的笑。
枯槁面容上的褶皺被這個笑擠成了幾道更深的溝壑,嘴角上翹時露出了裡面幾顆焦黃的牙齒。
「小的伺候您。」
伺候。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帶著一層說不清的味道。
明明是奴才對主子說的話。
明明是最卑微的姿態。
可那兩團暗火配著這句話,讓「伺候」二字變了味。
變成了一種宣告。
一種勢在必得的宣告。
賈母的後背撞上了身後一片溫熱。
是李四。
不知何時他已經從左後方移到了正後方。
她向後退縮的那一下正好撞進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