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鳳冠之下(1)
賈母松開雙手的那一刻,含春閣中的空氣徬彿凝滯了。
十根手指平平地攤在膝蓋上,掌心覆在石青色翟衣的緞面上。
手指微微發顫,但已經不再攥緊。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讓步。
她閉著眼。
不去看。
不去想。
只等著那所謂的「法事」開始。
身後李四的掌心懸在她後背上方。
那股溫熱的靈力仍在緩緩滲透,隔著翟衣外袍、中衫、內衣三層衣料,一絲一縷地往她脊背的肌膚上滲。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毫毛在她脊柱兩側一寸一寸地掃。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濁氣緩緩吐出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細的一聲布料摩擦。
不是來自身後的李四。
是來自正前方。
她沒有睜眼。
但她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那個聲音在靠近。
一步。
布鞋踩在絲絨地毯上本該無聲……
但那雙草鞋底子是乾硬的草編。
每走一步都有極細微的「沙沙」聲。
像是秋天的枯葉被風吹過青石板。
又一步。
更近了。
她能聞到了。
一股氣味。
不是李四身上那種清淡的檀香。
是另一種味道。
汗漬漚在粗布里發出的酸腐氣。
混著泥土的腥。
混著河水長年浸泡後曬不乾的那種霉味。
那是縴夫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小時候在金陵碼頭上遠遠聞到過,厭惡至極。
如今這味道就在三步之內……
而且還在靠近。
兩步了。
賈母的鼻翼微微翕動。
她想屏住呼吸……
但肺里需要空氣。
每一次吸氣都將那股酸腐的汗味吸進去一分。
她的胃又開始翻湧。
然後那聲音停了。
就在她正前方。
很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另一個人體溫輻射出來的熱度落在了她的膝蓋前方。
然後是一個沈悶的聲響。
「咚。」
膝蓋落地的聲音。
雙膝跪在了地毯上。
他跪下了。
那個老雜役跪在了她面前。
賈母仍然閉著眼。
但她的眼皮在發顫。
睫毛像受驚的蝶翅一樣快速地抖動著。
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睜眼去看。
不看就不是真的。
不看他就只是空氣中一團不成形的氣味和熱度。
不是一個人。
然後他碰了她。
不是上一回那種一根手指輕輕搭在手背上的試探。
這一次是整只手。
一隻乾燥粗糙的手掌。
覆在了她的右腳腳踝上方的翟衣裙擺上。
隔著一層錦緞裙面。
賈母渾身猛地一僵。
每一塊肌肉在同一瞬間全部繃緊了。
從腳趾到頭頂,像是有人將一根鐵棍從她脊椎中間插了進去。
她整個人變成了一尊坐著的石像。
動不了。
或者說,不敢動。
那只手停在那裡。
沒有立刻上移。
只是安安靜靜地覆著。
掌心的熱度隔著緞面傳過來。
粗糙的繭子磨著緞面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的手不大,甚至可以說偏小。
乾瘦的,指關節突兀如老樹節疤。
可那只手此刻覆在她一品誥命的翟衣裙擺上,就像一隻枯爪搭在了鳳凰的尾羽上。
荒謬。
荒謬至極。
賈母的腦中只有這兩個字在翻來覆去地轉。
這景象荒謬得像是哪個瘋子的夢囈。
她是榮國公的遺孀。
一品誥命。
賈府的老太君。
滿京城的誥命夫人見了她都要行禮請安。
現在她坐在這裡,一個老縴夫跪在她腳下,一隻滿是泥垢的手擱在她的裙擺上。
而她在任由這一切發生。
李四的聲音在此時從左後方傳來,像一陣適時的春風:
「老太君放鬆些。
身子繃得太緊,經脈閉塞,靈氣便滲不進去。」
他的右手在這時終於落了下來。
不再懸空。
掌心輕輕地貼在了賈母的左肩上。
隔著霞帔和翟衣的肩部。
他的手修長白皙,五指如玉竹,指尖溫熱微帶靈力的溫度。
與那只覆在她裙擺上的枯手形成了何等鮮明的對比。
一隻是白玉雕就般的出塵之手,一隻是泥水里泡爛了的苦力之手。
此刻同時觸碰著同一個女人的身體。
賈母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出了一道白印。
張三的手開始動了。
緩慢地。
極其緩慢地。
像一隻老蝸牛在錦緞上爬行。
那只枯手從她腳踝處的裙擺起始,順著翟衣的緞面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掌心緊貼著布面,指腹的硬繭磨過緞面上繡著的翟紋鳳鳥,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經過小腿。
她的小腿裹在翟衣大裙之下,外面還套著緞面夾棉的護膝。
他摸不到真實的腿部輪廓。
只能感覺到一個被層層包裹的、微微有熱度的柔軟體積。
但這就夠了。
光是「他的手在移動」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賈母的呼吸節奏被徹底打亂。
她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快。
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在微微晃動。
「叮噹,叮噹」,細碎的聲響。
張三的手到了膝蓋的位置。
隔著層層綢緞,他的掌心感受到了賈母膝蓋骨的輪廓。
圓潤的,不太突兀。
被脂肪和肌肉覆蓋著的、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膝蓋。
他的掌心在膝蓋骨上稍作停留,拇指隔著緞面輕輕按了按膝蓋側面那塊稍微柔軟些的凹處。
賈母的腿猛地一縮。
膝蓋合攏。
大腿夾緊。
本能的防禦反應。
張三的手被她合攏的膝蓋擋住了去路。
他沒有強行分開。
他的手就停在那裡,覆在她緊閉的膝蓋外側。
掌心貼著緞面。
不動了。
安安靜靜地停著。
像是一個被拒之門外的客人,不催不鬧,只是站在門口等著主人改變主意。
李四的手在此時從賈母左肩滑向了她的後頸。
指尖拂過霞帔的金線緄邊,沿著肩線緩緩上行,經過衣領與肌膚交界的那道窄縫。
然後他的指尖觸到了真正的皮膚。
賈母后頸上那一小截裸露的肌膚。
鳳冠與高領之間,不到兩寸寬的一線。
李四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搭在了那一線皮膚上。
賈母的肩膀猛地聳了一下。
那是完全不同於布料隔絕的觸感。
皮膚貼皮膚。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靈力的溫熱感。
她的後頸處那塊皮膚像是被通了一小道電流,從接觸的那兩個點向外擴散出一圈圈的酥麻。
「後頸乃督脈之始。」
李四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就在她耳後不到三寸的位置,呼出的熱氣輕輕拂過她的耳廓,「貧道從此處引氣入脈。
老太君忍耐些。」
他的兩根手指開始在那一小截後頸皮膚上緩緩畫圈。
極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