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極致的落差(2)
賈母在榻前站定了。
她低頭看著那張榻。
那些柔軟得幾乎要將人吞沒的錦褥。
那些繡著含苞牡丹的桃粉靠枕。
一切都鋪陳得妥帖而精細。
為她準備的。
為將要發生的事準備的。
她的膝蓋彎了。
不是「坐下」的那種彎。
是「軟了」的那種彎。
膝蓋先軟了,然後身體往下墜,臀部落在了榻沿上。
錦褥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塊,柔軟得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她坐在了暖玉榻的邊沿上。
玉質的溫熱透過層層錦褥滲上來,貼著她被翟衣大衫包裹的臀部和大腿。
溫暖的。
不涼。
像是有人預先將這張床焐熱了。
她坐著。
兩只手擱在膝蓋上。
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
指節泛白。
脊背挺直。
鳳冠高聳。
面朝前方。
不看左右。
像是一個等待行刑的囚徒。
體面地、尊嚴地坐著等死。
身後傳來了兩組腳步聲繞過屏風走了過來。
一組輕盈無聲。
是李四。
一組遲緩拖沓。
是張三。
賈母的後背肌肉猛地繃緊了。
她沒有回頭。
她死死地盯著前方暗紅色的帷幔,盯著帷幔上那一小塊被燈火照亮的光斑。
她不去看。
不去想。
她只是坐著。
等著。
兩組腳步聲在她身後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李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依然溫和。
依然平穩。
像寺廟里僧人念經的那種節奏,自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韻律。
「老夫人,法事即將開始。
貧道先為老夫人引氣入體,打通任督二脈。
此間會有些許酸麻之感,皆是正常。
老夫人只需放鬆身心,閉目養神便好。」
賈母的嘴唇動了動。
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含混的音節,算是應了。
「舍弟會在旁協助。」
李四又補了一句:
「老夫人不必理會他。
便當他不在。」
當他不在。
好。
當他不在。
賈母閉上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從微弱的暗金色變成了徹底的漆黑。
甚麼都看不見了。
連那一豆燈火的微光都被眼皮阻隔在了外面。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聽覺、嗅覺和觸覺。
她聽到了身後兩人在緩慢地靠近。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三步。
兩步。
一步。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氣息落在了她的後頸上。
她渾身一顫。
*
張三站在賈母身後不到一步遠的地方。
他低著頭。
按照「規矩」低著頭。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層大紅絲絨地毯的某一處,像是在數地毯上的絨毛。
面容木訥、卑微、毫無表情。
一個被吩咐了「不許看」的下人,老老實實地執行著主子的命令。
可他雖不抬頭,余光卻在貪婪地掃著。
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賈母的背影。
那個被全套正一品誥命大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影。
鳳冠高聳在頭頂,九翚四鳳的金翟在暗中反射著微光。
霞帔從雙肩垂下來,大紅底子上的金線雲鳳紋在暗中隱約可辨。
翟衣的領口高而緊,連後頸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風。
但他看到了她的後頸。
在鳳冠下面、翟衣高領之上,露出了窄窄的一線後頸。
白的。
不是那種年輕人的白,是一種保養了一輩子、從未被日頭曬過的深閨貴婦特有的象牙白。
細膩得在這點微光中都能看出光澤來。
就這窄窄的一線皮膚。
張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呼吸沒有變化。
面上沒有任何異樣。
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偽裝得極好。
一個木頭人。
一截枯樁子。
沒有慾望、沒有思想、沒有感受的一件物什。
可在那副枯槁面皮之下,在沒有人看得見的最深處,有一團火在燒。
那團火從他第一次在賈府後門遠遠望見賈母坐在軟轎里時就點著了。
從此越燒越旺。
穿越到這具老皮囊里已經四十三天了。
他忍了四十三天。
今天,此刻,他的獵物就坐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
穿著一品誥命的鳳冠霞帔,像祭壇上被盛裝打扮的祭品。
為他打扮的。
那套衣裳是他讓李四準備的。
不是甚麼「承接靈機需最隆重衣冠」。
那是放屁。
是他想看。
他想看這個高高在上的賈府老太君穿著天底下最尊貴的品服坐在那裡,然後被他一層一層地扒光。
金鳳冠從頭上摘下來丟到地上。
大紅霞帔從肩上扯下來踩在腳下。
一品誥命的翟衣從身上撕開。
直到那具六十五歲的豐腴胴體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這個畫面他在腦子里想了四十三天了。
今天就要變成現實。
他的嘴角在陰影中微微翹了起來。
弧度極小。
在那張滿是褶皺的枯臉上幾乎看不出來。
像是皺紋的一部分。
他看著賈母的後背。
看著那道鳳冠與衣領之間窄窄的白色肌膚。
看著她繃緊的肩線和微微發顫的身體。
他在心裡說:老太君。
你提了三個條件。
不許看,不許說話,做完就滾。
好。
都依你。
現在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