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極致的落差(2)
三天之後,就不一定了。
*
李四走到了賈母的左側。
他將右掌緩緩抬起,懸在了賈母后背上方約一寸的位置。
掌心朝下,五指微張。
他沒有觸碰到她。
但他的掌心距離她的後背只有那麼一點點。
賈母感覺到了那股溫熱。
一種從掌心輻射出來的、超乎尋常的熱力。
不像燭火那種燙。
像是夏日正午的陽光隔著一層薄紗照在皮膚上的那種溫熱感。
滲透力極強。
透過翟衣、中衣、內衫,一直滲到了皮膚表面。
她渾身又是一顫。
但這回的顫不是恐懼的顫。
是身體對這股熱力的本能反應。
上一次法事時她也感受過這個。
那是「靈力」。
上次它緩解了她的腰腿酸痛。
這一次它又來了,像一隻溫暖的手隔著衣裳在她後背上方游移。
「老夫人放鬆。」
李四的聲音如春風拂水,「貧道先引氣。」
他的掌心緩緩下移了半分。
更近了些。
但仍未觸碰。
那股熱力也隨之從她的肩背蔓延到了腰部。
經過的地方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暖流撫過,僵硬繃緊的肌肉不自覺地鬆弛了些許。
賈母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她還閉著眼。
黑暗中只有李四那縷清淡的檀香氣息和含春閣中那股濃郁的異香交織在一起。
她努力讓自己放鬆。
努力讓自己只專注於那股溫熱的靈力。
假裝這只是上次法事的延續。
假裝屋裡只有她和這個真人。
假裝那個人不在。
假裝。
然後,她的右手背上落下了一個觸感。
乾燥的。
粗糙的。
帶著老繭的硬度和皸裂皮膚的粗礪感。
一根手指。
搭在了她交握的雙手上面。
賈母猛地睜開了眼。
她低頭看。
在那一豆燈火和暖玉榻的微弱瑩光中,她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枯瘦的、黝黑的、指關節粗大變形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輕輕地搭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指腹粗糙如砂紙。
指甲黃濁。
甲縫里的深褐色污垢在這昏暗中仍隱約可辨。
那是張三的手。
他不知何時挪到了她的右側。
無聲無息地。
像一條蛇滑過草叢。
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
碰了她。
只有一根手指。
只是輕輕地搭著。
沒有力度,沒有侵犯性,像是一片枯葉恰好飄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賈母渾身的寒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竪了起來。
她的手猛地一縮。
像被蛇咬了一樣的反射性彈開。
十指分開,雙手緊緊攥住了膝蓋上的翟衣布料,指節發白。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鳳冠在頭頂微微晃動。
她沒有回頭去看張三。
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盯著膝蓋上那塊石青色暗花緞面上一隻繡得極精細的翟鳥。
翟鳥的眼睛是用極細的金線繡成的,在暗中閃著米粒大小的金光。
她盯著那只翟鳥的眼睛。
一動不動。
呼吸急促。
渾身發顫。
李四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平靜如故:
「老夫人,靈機初引,需先從手脈入。
舍弟方才只是試探經脈虛實。
不礙的。」
不礙的。
不礙的。
賈母在心裡重復了兩遍。
不礙的。
只是碰了一下手背。
只是一根手指。
只是——
可那觸感還留在她的手背皮膚上。
粗糙的,乾燥的,帶著老繭硬度的觸感。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男人。
一個她素不相識的最底層的卑賤男人碰了她的手背。
自從賈代善死後,除了丫鬟婆子攙扶之外,沒有任何男人碰過她的皮膚。
三十多年了。
而剛才那一碰,只是開始。
接下來三天三夜,那雙手不止要碰她的手背。
要碰她的全身。
每一寸。
賈母閉上了眼睛。
她的牙關咬得極緊。
腮幫子上的肌肉在皮膚下面跳了兩跳。
然後她松開了攥緊翟衣的雙手。
她將雙手重新擱回了膝蓋上面。
掌心朝下。
十指平展。
不再握拳。
不再攥緊。
只是平平地放在那裡。
這是一個讓步。
一個極其細微的、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讓步。
但賈母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剛才松開拳頭時內心做了多大的努力。
她將雙手放在了膝蓋上。
掌心向下。
像是攤開了一道城門。
來吧。
她在心裡說。
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來吧。
做你們該做的。
快些做完。
做完了讓老身回家。
含春閣中的異香徬彿在這一刻濃了幾分。
暖玉榻的溫熱從她身下持續不斷地往上滲透著。
暗紅色的帷幔在四周垂落如同閉合的花瓣。
將一切裹在其中。
燈火只剩一豆。
搖曳如將熄。
屋中三人的影子被那豆光拉得極長極淡,交疊在一處,分不清哪個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