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極致的落差(1)
「滅燈。」
賈母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然。
徬彿只要燈滅了、四周暗下去,她便可以閉上眼當這一切沒有發生。
當那個人不存在。
含春閣中靜了兩息。
李四站在屏風旁邊,合十的雙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面上的笑意不變,溫和得像一池春水,沒有半分動搖。
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輕輕嘆了一聲。
那聲嘆息極輕,帶著些微的為難。
「老夫人有所不知。」
他開口了,聲音仍是那般清朗平和,「春回造化之術,需以靈光導引經脈。
全滅燈火,靈光無所附著,功力便散了大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四角蓮花燈座上的燭火,繼而道:
「貧道可滅其三,只留一盞。
暗如月隱雲中,朦朧不辨眉目。
老夫人看如何?」
賈母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鳳冠壓在頭頂,霞帔垂在身前,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上了彩的泥塑。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李四便當她默許了。
他走到四角的燈座前,依次吹滅了三盞。
撲、撲、撲。
三團暖光接連消失。
含春閣中立時暗了下去。
暗紅色的帷幔在失去光照後沈入了更深的暗色中,像是四面牆壁都被血浸透了。
波斯地毯上的團花紋樣模糊不可辨。
暖玉榻的乳白色瑩光在黑暗中反而顯得更加幽幽然。
只剩最北角那一盞。
那盞燈的燭芯本就不粗,只有一豆大小的火苗在燈座的蓮花瓣罩中搖曳。
照出來的光極弱極柔,勉強能將屋中三人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卻不足以看清面目的細節。
朦朧了。
賈母在黑暗落下的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氣。
看不清了就好。
看不清那張臉就好。
她可以假裝那邊站著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不具備五官的黑色輪廓。
她可以閉上眼——
但她松得太早了。
因為人的眼睛會適應黑暗。
燈滅之後的最初幾息,她確實甚麼都看不太真切。
可隨著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她的瞳孔在慢慢放大。
那豆燈的微光雖弱……
但並非全然無用。
它在含春閣中鋪下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暗金色薄紗,將所有的輪廓都鍍上了一道極細的邊。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移回了那個方向。
張三站在屏風旁邊。
沒有動。
沒有說話。
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一截枯死的樹樁子立在那裡。
在這一豆燈火的微光中,他的輪廓比全明時更讓人不安。
佝僂的脊背弓成了一個駝峰的弧度。
瘦削的肩膀從破舊的粗布褂子里撐出來,像兩個尖銳的骨突。
頭上那塊灰藍的布巾包得歪斜,從下面露出的幾縷灰白碎發乾枯如茅草。
而他的手。
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被微光勾出了輪廓。
枯瘦、乾癟、青筋盤繞。
指關節粗大變形,像是老樹根上結的瘤。
指甲泛黃濁色,甲縫中那些深褐色的污垢在暗中看不太分明瞭……
但賈母知道它們在那裡。
方才燈火通明時她看得一清二楚。
這雙手。
一會兒就要碰到她。
賈母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將那股翻湧的惡心壓了回去。
但面色已經變了。
即使在這微弱的光線中,也看得出她的面頰失去了血色。
顴骨處泛著一層病態的灰白。
李四的聲音在此時適時地響起:
「老夫人請坐。」
他伸手引向屏風後面那張暖玉榻。
賈母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兩只腳像是被地毯粘住了。
不是不想動。
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動。
往前走是那張榻,那張即將承載她最大屈辱的榻。
往後退是那扇門,通向廊道、通向接引殿、通向外面的世界、通向她仍然可以假裝今日甚麼都沒發生過的可能。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幅度極小,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自己知道。
鳳冠上的珠翠在輕輕地晃。
不是因為她在動,是因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繃緊又松開、繃緊又松開。
李四沒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雙手合十在胸前,面容安詳平靜,像一尊溫潤的白玉觀音,不催不迫,只是等待。
張三也沒有動。
他仍然低著頭,垂著手,像一個被人忘在角落里的掃帚。
沈默如石。
呼吸聲都聽不到。
徬彿他連呼吸都不配在這間屋子里發出聲響。
這沈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難以忍受。
賈母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放著她那面新添皺紋的銅鏡,另一端放著那雙滿是泥垢的枯手。
天平在搖擺。
來來回回地搖擺。
她的嘴唇動了動。
終於開口了。
「這……」
她的聲音比方才還要沙啞,像是嗓子眼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每個字都要費力地擠出來:
「真人當日所言,只需與你一人……如今怎的又多了個人?」
她沒有用「他」來稱呼張三。
連用代詞指代都覺得是在承認那個人的存在。
她只說了「多了個人」。
李四的回答不疾不徐:
「老夫人容稟。
貧道上次說過,春回之術需師徒同施。
貧道持有法力,舍弟持有靈機。
二者缺一不可。
貧道的法力是‘引’,引導靈機歸入老夫人經脈之中。
舍弟的靈機是‘源’,是天地造化凝於肉身的精純之氣。
無源不生,無引不通。」
他頓了頓,聲調略微放低了些許:
「貧道知曉老夫人心中不適。
舍弟相貌粗陋,出身卑微,與老夫人之尊實在天差地別。
但正因如此——」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靈機才珍貴如斯。
天地間蘊靈之體萬中無一,從不擇容貌品相。
越是形容枯槁之人,靈機越是充沛渾厚。
如同朽木之中藏金玉,淤泥之下生蓮花。」
賈母的眉頭擰得極緊。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正因為這老雜役長得不是人樣,所以才有用。
長得好看的沒有這個本事。
道理她能聽明白。
但道理和感受是兩回事。
道理說得再圓,也抵不過她低頭一看那雙泥手時胃里翻湧的那股酸水。
「老身……」
她開口又停住了。
她在猶豫。
猶豫要不要說出「老身做不到」這五個字。
說出來很容易。
說出來之後,轉身走就是了。
回到賈府,繼續做她的老太君,繼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老,繼續強顏歡笑假裝不在乎。
回到那個她已經過了幾十年的日子。
可她不想回去。
她怕。
她怕老。
怕死。
怕自己變成一個連丫鬟都要暗地裡嫌棄的行將就木的老太婆。
怕有一天照鏡子時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
那種恐懼是骨子裡的,比面對刀槍還要深入骨髓的一種慢性折磨。
她的腳往後退了半步。
鳳冠上的珠翠又一次因為她的動作發出了細碎的叮噹聲。
在寂靜的含春閣中,那聲音格外清晰。
李四看到了她後退的那半步。
他沒有著急。
沒有追上去。
沒有再開口勸說。
他只是緩緩地從自己寬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面銅鏡。
巴掌大小,背面鏨了纏枝蓮紋。
鏡面磨得極亮。
他將銅鏡翻轉過來,鏡面朝向賈母。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在鏡面上方輕輕一抹。
鏡面上浮現出了一個影像。
賈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