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極致的落差(1)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
鏡中映出的是一個女人的面容。
不是賈母自己的面容。
是另一個人。
那張面孔……賈母認得。
那是趙老誥命。
誠恪公趙國梁的遺孀。
今年七十二了。
賈母在各種宴席上見過她無數次。
去年秋天那一回是最近的一次,當時趙老誥命滿面老態、步履蹣跚、說話時氣都喘不勻。
七十二歲的人了,比賈母還大七歲,老得比賈母更厲害。
可鏡中這張面孔——
賈母的呼吸驟然急促了起來。
鏡中的女人面若桃花,膚光如雪。
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嘴角微微含笑,眼波流轉,面頰豐潤。
不像七十二,不像六十二,甚至不像五十二。
她看上去頂多三十五六歲的模樣。
豐腴勻稱,膚色白皙瑩潤,透著一種由內而外的光澤感。
鬢發如墨,不見一絲銀白。
這是趙老誥命?
那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
不可能。
賈母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了些去看。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面銅鏡,瞳孔在微弱的燈光中放大到了極限,像是要把鏡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吞進眼底。
「此乃趙老誥命。」
李四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靜如述說天氣,「靈機灌注三次之後的容貌。
老夫人應當識得她。」
賈母識得。
她當然識得。
正因為識得,她才知道這鏡中景象有多麼駭人。
趙老誥命七十二歲變成了三十五六歲的模樣。
回春了四十年。
四十年!
「三次灌注。」
李四將銅鏡收回袖中,合十道:
「每次三日三夜。
第一次年輕十餘歲,第二次再輕十餘歲,第三次便是老夫人所見。
趙老誥命如今面若三十許人,腰腿矯健如少婦,耳聰目明,精力充沛。」
他的目光落在賈母面上,溫和中帶著一絲瞭然:
「老夫人今歲六十有五。
若行此術,第一次之後,便可回到五十上下。
第二次後,四十不到。
第三次……」
他沒有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賈母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變。
那種被排斥、被惡心、被本能抗拒充滿的灰敗之色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更深、更熱、更難以抑制的一種東西。
渴望。
那是她骨子裡對青春最原始、最飢渴、最不可遏止的渴望。
從她第一次在銅鏡中發現眼角細紋開始就種下的那顆種子。
那顆種子在她心裡已經生長了二十多年,根系深扎入五臟六腑之中,此刻被這面小小的銅鏡中的影像澆了一瓢烈酒,轟然間連根帶葉地燒了起來。
三十歲。
她可以變回三十歲。
三十歲的她是甚麼樣子?
那是賈代善還在世的時候。
那時候她腰細如柳,面若芙蓉,是京城裡數得著的美人。
那時候鳳冠戴在她頭上輕飄飄的不覺得重,因為脖頸有力。
那時候她走路生風,笑起來連眼睛里都帶著光。
她可以變回去。
代價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了張三。
他還在那裡。
還是那副模樣。
佝僂。
枯槁。
滿臉褶皺。
指甲縫里的泥垢。
粗布褂子上的補丁。
可這一回,她看他的眼神變了。
方才那種純粹的排斥和惡心仍在……
但已經不是全部了。
在排斥之下,又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那是一種……打量。
像是一個嫌棄藥苦但知道非喝不可的病人在端詳面前那碗烏漆墨黑的湯藥。
嫌歸嫌……
但已經在心裡估量著怎麼捏著鼻子灌下去了。
含春閣中靜了許久。
那異香仍在無聲地瀰漫著。
暖玉榻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瑩光。
帷幔垂落四周,將這間屋子與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賈母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面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頜的線條繃緊了幾分。
她在做最後的掙扎。
或者說,她在做最後的說服。
說服自己。
終於,她開口了。
「他——」她用了「他」。
終於用了一個代詞來指代那個人。
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張三身上,而是落在李四面上,「他不許看老身的面。」
這是一道命令。
用的是賈府老太君發號施令時的那種口吻。
不容反駁。
不容商議。
意思是:可以。
她允許那件事發生。
但她有條件。
那個老雜役不許看她的臉。
不許抬頭看她。
要當一個沒有眼睛的物件。
李四合十一禮:
「謹遵老夫人吩咐。
舍弟,低首垂目。」
張三低著的頭又微微壓低了幾分。
動作極小,若不細看幾乎覺察不到。
但那確實是一個「遵命」的姿態。
他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賈母又提了第二個條件:
「過程之中,老身不想聽到他說話。」
李四點頭:
「舍弟天性木訥寡言,老夫人儘管放心。」
第三個條件。
賈母的聲音比前兩條更低了,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三日之後,此人不可再出現在老身面前。
「做完便滾。」
這一條帶著明顯的恨意。
不是對人的恨。
是對自己要做這件事的恨。
對命運把她逼到這個份上的恨。
她將這恨發洩在了那個最卑微的人身上。
李四沈默了一息,然後點頭:
「一切依老夫人。」
三個條件。
不許看她。
不許說話。
做完就滾。
這三條加在一起,在賈母心中構成了一道屏障。
有了這三條,她可以假裝那個人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一個有眼睛有嘴巴有面孔的男人。
只是一具會動的藥引子。
一件功能性的法器。
跟一根棍子、一團藥棉沒有區別。
這是她給自己砌的最後一堵牆。
有了這堵牆她才能撐過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子馥郁的異香填滿了她的肺腔,將她翻湧的胃部安撫了些許。
她的面色仍然不好看……
但不再是方才那種近乎嘔吐的慘白了。
變成了一種鐵青中帶著決絕的凝重。
然後她動了。
一步。
兩步。
三步。
鳳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霞帔上的赤金帔墜在胸前晃蕩,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大紅色的翟衣裙擺拖曳在三層地毯上,發出綢緞與絲絨摩擦的窸窣聲。
她繞過了屏風。
暖玉榻完整地呈現在了她面前。
在只有一豆燈火的含春閣中,暖玉榻自身泛出的瑩光是屋中最亮的光源。
乳白色的暖玉被體內蘊含的微熱溫透了表面,散髮出一種如同月光凝脂般的柔和輝光,將榻上層疊的錦褥映得隱約可見。
大紅的、桃紅的、金線的、銀線的褥面在這光中變成了深淺不一的暖色調,像是落日余暉鋪在了雲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