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淫樂窩(2)
門開了。
李四站在門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像魚在水中翻了一下肚皮,轉瞬便沒了。
面上的恭謹笑意毫無變化。
「老夫人雍容華貴,靈機必然加倍充盈。」
他合十贊了一句:
「請隨貧道來。」
賈母跟著他往外走。
出了接引殿的門,是另一條廊道。
比方才來時那條更短,但更暗。
兩側的牆壁不再是白灰粉壁,而是漆成了暗紅色,與方才那扇門的顏色一樣。
暗紅色在昏暗中顯得極深極沈,像是乾涸了許久的血跡。
廊道盡頭又是一扇門。
這扇門比接引殿的門更大、更厚。
門扇上雕了一對鴛鴦戲水的紋樣。
鴛鴦的羽毛用金粉描了邊,在燈火中微微發亮。
李四伸手推門。
門無聲地開了。
不是「吱呀」地開,是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門樞上了極好的油,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一股氣息從門內湧了出來。
賈母的鼻翼翕了一下。
那氣息跟接引殿中的安神香不一樣。
不是清淡的、安撫的。
而是濃郁的、曖昧的、說不出是甚麼但讓人聞了之後,渾身發軟的一種異香。
像是龍涎香和沈水香混在了一起,又摻了甚麼別的東西。
不刺鼻,不嗆人……
但極其馥郁,一入鼻腔便直往腦子里鑽,在腦仁深處化成一團溫熱的霧氣,將思緒都攪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步子微微滯了一下。
李四側身一讓,將門中的光景呈在了她面前。
含春閣。
她看到了暗紅色的帷幔。
一重一重地從四面牆上垂落下來,層疊交錯,如同層層疊疊的紅色瀑布凝固在了半空中。
帷幔的材質是極上等的杭綢,厚重而富有光澤,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種深邃而妖冶的紅。
不是大紅,不是朱紅,是一種接近暗血色的深紅,帶著些許紫調。
燈火。
不是尋常的油燈或蠟燭。
是懸在四角的銅制蓮花燈座,燈座上點著拇指粗的特製蠟燭,燭火是暖黃色的,不亮,恰恰好照亮了這間屋子而不刺眼。
將所有的顏色都籠在一層溫暖的暗金色光暈中。
地面鋪了三層地毯。
最底下一層是厚實的羊毛氈,中間一層是團花紋樣的波斯毯,最上面一層是大紅色的絲絨。
腳踩上去深深地陷下去了半寸,軟得像踩在雲上。
屋子正中是一架紫檀木的鴛鴦屏風。
六扇通景,上面繪的是甚麼賈母一時沒看清,只覺得色彩極為綺麗。
屏風半開半合,遮住了屋子的後半部分。
屏風的這一側擺了一張小幾和兩把椅子。
小幾上放著茶具和一碟子點心。
屏風的那一側——
從屏風的縫隙中,賈母看到了一角。
她看到了一張床。
不是「床」。
說「床」太小家子氣了。
那是一張榻。
一張極其巨大的暖玉榻。
通體由乳白色的暖玉製成,在燈火下泛著溫潤如脂的瑩光。
榻面極闊,足有丈許長、六尺寬,四個人並排躺下都綽綽有餘。
榻上鋪了層層錦褥,大紅色的、桃紅色的、金線繡的、銀線織的,疊了不知多少層,厚厚軟軟如同雲堆。
褥上還散放著幾只靠枕。
靠枕極大,抱在懷裡能沒過半個人。
枕面是桃粉色的綢緞,上面繡著含苞欲放的牡丹。
賈母的目光從那張榻上移不開了。
她知道那是做甚麼用的。
她的心跳在加速。
一下一下地加速。
快到她覺得胸腔里那顆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那顆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帶著一陣鈍痛。
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指尖在微微發麻。
膝蓋有些發軟。
她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急促的、淺短的呼吸。
吸進去的全是那股甜膩馥郁的異香,那香氣順著鼻腔灌進肺里,又從肺里滲進血脈中,將她的血液都攪熱了半分。
她的面頰開始發燙了。
「老夫人。」
李四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溫和而平穩,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將她從翻湧的心跳中拉回了一些,「請先坐。貧道去喚師弟來。」
師弟。
那個老雜役。
他管那個老雜役叫「師弟」。
賈母的牙關緊了一下。
她沒有坐。
她站在屏風的這一側,兩只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著,指甲掐進了掌心。
鳳冠壓在頭頂,沈重得像一座小山。
霞帔的帔墜垂在胸前,赤金如意鎖貼著她的胸口,被她發燙的胸膛焐熱了。
她站著。
等著。
李四沒有走出這間屋子。
他只是往屏風後面走去了。
他的腳步聲極輕,踩在三層地毯上幾乎無聲無息,只有道袍下擺拂過屏風邊緣時發出了一絲極輕的「簌」聲。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沈默。
賈母在這沈默中站著,渾身僵硬。
異香在她周圍纏繞著,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她,暗紅的帷幔在她四周垂落著。
她穿著全套的正一品誥命大妝,鳳冠霞帔翟衣大衫,渾身上下珠翠金玉,莊嚴得像是即將覲見帝後。
可她即將面對的不是帝後。
屏風後面傳來了一個極輕的聲響。
腳步聲。
不是李四那種輕盈從容的腳步聲。
是一種遲緩的、拖遝的、帶著些許蹣跚的腳步聲。
像是一個腿腳不太利索的人在慢慢走路。
步子小,節奏慢。
每一步都拖著一點地面,發出「沙、沙」的細響。
賈母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風上繪的畫面在她的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綺麗的色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風的邊緣。
那個聲音從那邊傳來。
那個人在從那邊走過來。
一步。
兩步。
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