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淫樂窩(2)
越來越近了。
然後,一個身影從屏風的邊緣慢慢顯露出來。
先是一隻手。
一隻枯瘦乾癟的手搭在屏風的紫檀木框上。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膚黝黑粗糙如樹皮,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黃濁,甲縫里嵌著深褐色的污垢。
然後是手臂。
粗布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半截乾瘦的小臂,上面覆滿了曬得黝黑的老年斑和稀疏的灰白汗毛。
然後是半個身子。
佝僂的、瘦小的、駝背的半個身子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
粗布短褂洗得發白了,打了兩塊補丁。
腰間系著一根麻繩當腰帶。
褲子是粗麻布的,褲管太長在腳踝處卷了兩圈。
腳上一雙破草鞋,大腳趾從破洞里露了出來。
最後是面孔。
一張六十來歲老苦力的面孔。
面色黑黢黢的,像是被日頭曬了一輩子又被風吹了一輩子之後,剩下的那種焦枯的暗褐色。
滿臉的皺紋密密匝匝如同乾裂的河床。
眼窩深陷,眼珠渾濁。
鼻梁塌平,鼻翼寬闊。
嘴巴癟了進去,上唇往前凸著。
下巴上長了一撮稀疏的灰白胡茬子。
頭上纏著一塊洗得發灰的藍布巾,從布巾下面露出幾縷灰白乾枯的碎發。
他站在那裡。
離賈母不過六七步遠。
燈火將他照得分明。
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每一處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
暗紅帷幔、錦緞褥墊、暖玉大榻、蓮花燈座。
這一切奢靡精緻的東西圍繞著他,反而將他的粗陋寒酸襯托得更加刺目。
就像一塊泥巴落在了一匹錦緞上面。
賈母看著他。
她看著這個人。
這個佝僂駝背、枯瘦乾癟、面色焦黑、滿手泥垢的老苦力。
這個碼頭上拉縴的底層中的底層。
這個她在府里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比看門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個人生中根本不可能與她產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這個人。
要與她赤身相對。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進入她的身體。
三天三夜。
賈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
一股酸水從胃里湧上來,衝到了喉嚨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轉身走人。
腿已經動了。
腳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鳳冠上的珠翠因為她那個小小的後退動作叮叮噹噹地搖晃起來。
但她沒有走。
她的腳在退了那半步之後,便定住了。
因為就在她往後退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皺紋。
不是看見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覺到」的。
那道細紋像是活了一樣,在她退縮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徬彿在嘲笑她。
你逃?
逃回去之後呢?
這道皺紋還在這裡。
明天還會多一道。
後天再多一道。
直到你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老太婆。
賈母的腳釘在了地毯上。
她的牙關咬得極緊。
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藏在霞帔寬大的袖口裡面,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
吃藥。
這是吃藥。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將目光從那個老雜役身上強行移開了。
移到了一旁的牆壁上。
移到了帷幔上。
移到了天花板上。
移到了任何不是那個人的地方。
然後她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馥郁的異香灌滿了她的肺腔。
吐氣。
再吸。
再吐。
三個呼吸之後,她面上的血色回來了一些。
不再是那種駭人的蒼白了,只是仍然很僵硬,面部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板。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
鳳冠的重量壓在頭頂,迫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
這個姿態反而幫了她。
脊背一挺直,氣勢便回來了幾分。
她是賈府的老太君。
她不能在一個下人面前露怯。
哪怕這個下人即將——
不想了。
她將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個老雜役身上。
這一回她沒有再看他的臉。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某個模糊的位置,不聚焦,像是看著一件東西而不是看著一個人。
工具。
他只是一件工具。
一味苦藥。
吃完就扔。
屏風後面,李四的身影也走了出來,站到了那老雜役身旁。
月白道袍與粗布短褂並列,出塵仙人與底層苦力同框。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本身就荒誕到了極點。
李四合十行了一禮:
「老夫人,萬事俱備。可願入內?」
他的目光平和溫潤,落在賈母面上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賈母看著他。
看了兩息。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屏風後面那張巨大的暖玉榻。
層層錦褥在暖黃的燈光中泛著柔軟的光澤。
桃粉色的靠枕上繡著含苞的牡丹。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鳳冠上的珠翠輕輕一顫。
然後,她開口了。
「滅燈。」
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沈,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滅燈之後,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