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淫樂窩(1)
九月初三。
辰時三刻。
一乘青布小轎從榮國府角門出來,不走正街,繞了兩條僻靜的巷子往西城門方向去了。
轎簾極厚,內外兩層:裡頭一層是藕荷色的軟緞,外頭一層是深青色的粗葛。
風吹不動,光透不進,外人更看不到裡面坐著誰。
轎子後面跟了一個人。
鴛鴦。
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比甲,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面上未施脂粉。
她步子快而輕,緊緊跟在轎子旁邊,目不斜視,面色沈靜。
再沒有旁人了。
沒有婆子,沒有小廝,沒有跟車的丫頭。
兩個抬轎的是鴛鴦從外頭臨時雇來的,不認識賈府的人,給了雙倍銀子,只說是城西某戶人家的太太去廟里還願。
一路無話。
小轎出了西城門,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便拐上了一條石板小徑。
小徑兩旁是高大的柏樹,枝葉遮天蔽日,將頭頂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轎中便暗了下來。
賈母坐在轎中,雙手擱在膝上。
她穿了一身極樸素的裝扮。
石青色的交領褂子,月白色的裙子,發髻只綰了一個最簡單的纂兒,用一根烏木簪子別住。
面上同樣未施脂粉。
從外表看,像是哪個小康人家的老太太出門串親戚。
樸素是故意的。
出門時越不起眼越好。
何況她知道到了地方是要換衣裳的。
穿甚麼來不要緊。
轎子在石板路上顛了幾下。
她的身子隨之晃了晃,兩只巨乳在寬松的褂子底下沈沈地蕩了兩蕩。
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胸口,將那兩團軟肉按住不讓它們晃動。
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乳肉的溫熱透過了肚兜和中衣傳到了掌心。
軟綿綿的,沈甸甸的,帶著她自己體溫的熱度。
她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不要想。
不要去想。
她閉上了眼睛。
轎中昏暗而悶熱。
九月的天已經有了涼意……
但厚簾子悶得轎中像個蒸籠。
她額角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不全是熱的。
有一大半是緊張的。
心跳比平日快了兩成。
她能感覺到脈搏在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連牙根都在隱隱發酸。
兩只手擱在膝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節泛白。
她在心裡默念:吃藥。
這是吃藥。
捏著鼻子灌下去就是了。
三日之後,出了那道門,她仍是那個賈府老太君。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會知道。
轎子停了。
「太太,到了。」
外頭傳來轎夫粗啞的聲音。
賈母深吸了一口氣。
轎簾從外面被掀開了一角。
不是轎夫掀的,是鴛鴦。
鴛鴦的面孔出現在簾縫中,面色平靜如水,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老太太。」
鴛鴦輕聲道。
賈母點了點頭,扶著鴛鴦的手臂彎腰出了轎。
腳踏上石階的那一刻,她先看了一眼四周。
這是清虛觀的側門。
不是正門。
正門在南面,朝著官道,進香的人從那裡出入。
側門在西面,藏在一片竹林後面,若非知情人根本找不到。
門極小,只容一人通過。
門額上連匾都沒掛。
門已經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人。
李四。
月白色道袍,紫金冠束發,三縷長須垂在胸前,面容清俊如玉。
他站在門內的石階上,雙手合十於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老夫人萬安。貧道恭候多時。」
他的聲音溫和清朗,如松間清風。
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意,不諂不亢,讓人看了便覺得安心。
賈母看著他,心裡微微松了一口氣。
至少這個人看著是正經的。
氣度是正經的。
不像——
她將那個念頭掐斷了。
「真人。」
她頷首回了一禮,聲音也鎮定。
到了這一步便沒有退路了。
既然來了便不能露怯。
她是賈府的老太君,哪怕是來做一件荒唐事,架子也不能散。
李四側身讓路,將手一引:「老夫人請。」
賈母邁步往里走。
走了兩步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鴛鴦一眼。
鴛鴦站在門外的石階下面,雙手垂在身前,仰頭看著她。
晨光打在鴛鴦的面上,將她年輕而忠誠的面容照得分明。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但終於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賈母轉回頭去,不再看她。
李四在一旁道:「這位姑娘可在前殿偏廂中歇息。茶水點心俱已備下。法事期間外人不可入內,還請姑娘在廂中安候數日。」
鴛鴦應了聲「是」。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便散了。
賈母再沒回頭。
她跟著李四往里走。
過了側門是一條窄長的廊道。
廊道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頭頂是密密的廊檐,將天光遮得只剩一線。
腳下是青石板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溜光水滑。
走在上面鞋底發出極輕的「踢踏」聲,在寂靜的廊道中清晰可聞。
廊道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幾個彎。
每拐一個彎,周圍便暗了一分。
牆越來越高,廊道越來越窄,天光越來越少。
四周安靜極了,連鳥雀聲都聽不到了,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她跟著李四的背影走著。
李四走在前面三步遠的距離,步子不快不慢,道袍下擺輕輕擺動。
他沒有回頭,只是偶爾在拐彎處停一停,等她跟上來,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賈母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往地底下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越走越遠。
走了多久了?
一盞茶?
兩盞茶?
她已經分辨不出方向了。
這觀里的後殿到底有多深?
從外面看清虛觀不過是一座中等規模的道觀,怎麼裡面像是別有洞天似的?
終於,李四在一扇門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漆成暗紅色。
門上沒有匾額也沒有門環,只有兩只銅質的蝙蝠銜著門鎖。
門縫中透出一縷極淡的暖光。
「老夫人。」
李四轉過身來,面朝她合十一禮,「此間為‘接引殿’。法事之前需先換著法衣、沐心靜氣。請老夫人稍作歇息。待貧道去做最後的準備。」
他推開了門。
暖光湧了出來。
賈母邁步走了進去。
接引殿不大。
約莫兩間房的大小。
四面牆壁用素白的絹帛糊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澤。
地面鋪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將步子聲完全吞了進去。
屋中焚著一爐香,香氣極淡極清,辨不出是甚麼,只覺得聞了之後,心跳似乎慢了半拍,胸口那股子緊繃也鬆散了幾分。
安神香。
賈母的鼻子靈,一聞便知這不是尋常的檀香或沈香。
是專門定心安神的方子。
她的目光在屋中緩緩掃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