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淫樂窩(1)
靠南牆放了一架紫檀木的大梳妝台。
台面極闊,上面一面磨得極亮的銅鏡足有兩尺見方,比她在家中用的那面大了一倍有餘。
鏡面光潔如水,映出她走進來時的身影,纖毫畢現。
梳妝台上擺滿了東西。
各色脂粉盒子排了一溜,有的是官窯細瓷小罐,有的是掐絲琺瑯的扁盒,有的是雕漆的小匣子。
她掃了一眼便知這些都是上等貨色。
有幾樣甚至是內造的規格。
宮里的東西。
台面的正中放著一隻朱漆描金的首飾匣子。
匣蓋開著,裡面襯著大紅色的錦緞,錦緞上放著一頂鳳冠。
賈母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頂正一品誥命的鳳冠。
博鬢金翟,上飾九翚四鳳,翠雲片、如意珠花錯落其間。
珠翠輝映,在燈下閃著幽幽的寶光。
冠體雖然精巧但用料極實,一看便知分量不輕。
冠旁還放著一套完整的大妝。
大紅色的霞帔,上面用金線繡了滿幅的雲鳳紋,帔墜是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如意鎖。
翟衣是石青色的,暗花緞面,上面以孔雀翎線繡了翟鳥紋。
蔽膝、大帶、玉革帶、霞帔、翟衣、大衫,裡外十幾層,一件不少。
這是朝廷賜給一品誥命大妝覲見時穿的全套禮服。
賈母有。
在家中的楠木大箱子里壓著,每年只取出來晾曬一回。
逢年節大慶或宮中召見時才穿。
可這一套不是她的。
她的那一套是二十年前制的,如今已經舊了些。
眼前這一套簇新,繡工精細得像是剛從織造局出來的。
為甚麼要穿這個?
賈母皺了皺眉。
她轉過頭看向李四。
李四仍站在門口,合十躬身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春回造化之術承接天地靈機,需以最隆重之衣冠與靈力相合。越是尊貴的品服,承接靈機時便越是順暢。此乃定制。歷來如此。」
他的聲音平靜恭謹,好像說的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賈母盯著他看了兩息。
李四面色不變,目光清正坦蕩,並無半分心虛閃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套誥命大妝。
心中隱隱覺得古怪。
穿了一身最華貴的衣裳去做那種事?
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到頭來還不是要脫個精光?
但她沒有問出口。
她現在不想問太多。
問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打退堂鼓。
她已經走到這裡了。
不要再給自己找退路。
「換便換罷。」她說。
聲音淡淡的,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來。
李四點了點頭,拍了兩下掌。
一個矮小的身影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面容平常,穿著極素淨的青布衫褲。
她一出來便低了頭,垂著手站在梳妝台旁,目光只落在地面上,不看賈母的面。
「這是啞嬸。」
李四道:「自幼聾啞,不聞不言。專司伺候更衣梳妝。」
賈母看了那婦人一眼。
果然,她的面上帶著一種天生聾啞之人特有的木訥平靜,對外界的聲響完全沒有反應。
連李四在旁邊說話,她也不曾抬頭看一眼。
好。
聾啞的好。
聽不見、說不出,是最妥當的人選。
賈母暗暗點了點頭。
心中不得不承認,這個真人安排得極為周全。
「貧道先行告退。」
李四再次合十一禮,「老夫人更衣畢後,貧道來引。」
他退了出去,暗紅色的木門在身後合攏。
接引殿中只剩下賈母和那個啞嬸。
安靜。
極靜。
只有香爐中那縷青煙無聲地升起來又散開去,在暖黃色的燈光中畫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
賈母站在屋中,面朝那架梳妝台,看著銅鏡中自己的影像。
鏡中人面色平靜。
五官端正。
穿著樸素的石青褂子月白裙。
發髻簡單。
面上沒有脂粉。
一個六十五歲的老婦人。
保養得好的那種……
但也看得出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皺紋、顴骨處的鬆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著鏡中人看了幾息,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了出來。
吐氣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眸中多了一層決絕。
「動手吧。」
她對那啞嬸說。
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啞嬸聽不見。
但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抬起頭來看了賈母一眼,然後微微彎腰,伸手去解賈母褂子上的盤扣。
換裝的過程漫長而仔細。
先是脫。
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來。
月白裙松了腰帶褪下來。
中衣解了帶子褪下來。
一層一層。
最後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褻褲。
那啞嬸將脫下的舊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椅上。
然後開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裡襯。
月白色的軟綢內衫,貼身裁制,將肌膚包裹得服帖。
然後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紗衫。
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緞面,翟鳥紋在燈光下隱隱浮現。
再是大衫,寬大的袍袖垂到膝下。
然後是蔽膝、大帶、玉革帶,一層一層往身上疊加。
最後是那件大紅霞帔,從雙肩披下來,帔墜沈甸甸地墜在胸前,赤金如意鎖晃了兩晃。
每加一層,賈母便覺得自己重了一分。
那些錦緞和繡線的分量一層層壓在肩上、裹在身上,將她包裹成了一個華貴而沈重的形體。
最後是鳳冠。
啞嬸將她的簡單發髻拆了重新綰過,梳成了配鳳冠的高髻。
白中帶黑的發絲在靈巧的手中被綰成了規整的形狀,簪了幾根固定用的金釵。
然後鳳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對準了頭頂,緩緩落下。
鳳冠落在頭上的那一刻,賈母感到脖頸上猛地一沈。
九翚四鳳的金翟、珠翠雲片、如意珠花,加在一起的重量全部壓在頭頂,順著脊椎往下墜,迫得她將脖頸挺得筆直才能承住。
她最後一次面向銅鏡。
鏡中映出來的已經不再是方才那個樸素的老太太了。
那是一個正一品誥命的國公太夫人。
鳳冠高聳,霞帔燦然,翟衣端莊,大妝齊備。
從頭到腳被最尊貴的錦緞和珠寶包裹得嚴嚴實實,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寸裸露的肌膚。
面容雖然蒼老……
但在這身華服的襯托下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穿著這一身去做那件事。
穿著天底下最尊貴的品服、頂著正一品誥命的鳳冠,然後被人脫光。
層層錦緞從身上剝落。
珠寶從頭上摘下。
最後赤身裸體躺在那張床上。
這畫面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而她要讓這褻瀆發生在自己身上。
賈母攥緊了手掌,感覺到掌心裡全是汗。
銅鏡中,鳳冠下的那張面孔一瞬間蒼白了些。
但只是一瞬。
下一息,她將下頜微微抬起來了一點,面色重歸平靜。
她是來吃藥的。
藥苦。
可該吃就吃。
門外傳來了三聲輕叩。
「老夫人。」
李四的聲音從門縫中傳來,溫和平穩,「可好了?」
賈母轉過身去面對那扇暗紅色的門。
鳳冠上的珠翠在轉身時發出一陣極細碎的叮噹聲。
霞帔的赤金帔墜輕輕晃蕩。
「好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