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賈母的掙扎(3)
賈母的手指攥緊了。
她試著在腦子里拼湊出那個人的樣子。
鴛鴦描述過的,她自己在清虛觀前殿也遠遠瞥見過一眼的。
六十上下,瘦小乾癟,佝僂駝背,面色黑黢黢的,滿臉的皺紋像乾裂的泥巴,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
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褂,腰間系著麻繩,腳上一雙破草鞋。
讓那樣一個人脫了衣服,與她赤身裸體地貼在一起。
讓那雙粗糙的手摸她的身子。
讓那張黑皺的臉湊近她的面孔。
讓他的——
賈母猛地翻了個身,將面孔埋進枕頭裡。
不行。
想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個畫面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胃里直往上翻。
那種感覺不是恐懼,是一種發自本能的排斥和嫌惡。
像是你手裡端著一碗精緻的蓮子羹,有人往裡頭丟了一隻蒼蠅。
可蒼蠅偏偏是缺不了的。
真人說了。
師徒二人缺一不可。
少了那個老雜役,效驗不過十之一二,只能延緩衰老,做不到逆轉回春。
逆轉回春。
年輕五到十歲。
持續數月可年輕二十歲。
賈母在枕頭裡悶了好一會兒,慢慢翻回了仰面的姿勢。
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在帳頂上,將帳上繡的纏枝蓮花紋樣映出一片模糊的銀白。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念頭。
如果代善還活著。
他也老了。
也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也會駝背,也會皺紋滿面,也會枯瘦乾癟。
那她還會讓代善碰她嗎?
會的。
她想都沒想就知道答案是「會的」。
因為那是她的丈夫。
哪怕老成甚麼樣,她也不會嫌棄他。
那麼問題就不在於那個人老不老、醜不醜。
問題在於那個人是誰。
是她的丈夫,還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底層苦力。
可代善不在了。
而她的青春也快不在了。
真人說了。
靈機至多再撐兩三個月。
過了時限,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
兩三個月。
賈母閉上了眼。
她將兩只手從小腹上移開,擱在了身側。
手指攤開,掌心朝上。
月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涼涼的,像是接了一捧碎銀。
她在心裡慢慢地算了一筆賬。
一邊是:名節、體面、禮教、尊嚴、一品誥命的身份。
幾十年來苦苦維護的一切。
另一邊是:青春、年輕二十歲、不再衰老、重新擁有緊實的皮膚和挺拔的身體、再活幾十年也不用怕變成癱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婆。
而且,密室之中,天知地知。
沒有第三個人會知道。
那間密室在清虛觀後殿深處,外人進不去。
真人和那個弟子不會多嘴。
鴛鴦更不會。
三日過後,她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仍然是那個雍容華貴的老太君。
沒有人會知道那三日里發生了甚麼。
沒有人會知道。
她將這句話在心裡反復念了幾遍。
每念一遍,心裡那道坎就矮了一分。
至於那個老雜役——
賈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閉上眼睛便是了。
燈滅了、帳放了、眼閉了,摸上來的手是誰的有甚麼要緊?
不去想那張臉、不去想那雙手。
只當是做了一場夢。
夢里的事不算數。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可笑。
可笑歸可笑,心裡卻因此鬆動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了。
是「值不值」的問題。
值不值得為了年輕二十歲,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賈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裡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搖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個夢。
這回夢里沒有手。
夢里有一面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大紅色的誥命服,鳳冠霞帔,面容秀麗豐潤,膚若凝脂,雙眸含笑。
巨乳在誥命服底下撐出飽滿的弧線,腰肢雖豐腴卻有曲線,步履輕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歲的她自己。
賈母在夢中伸出手去想觸碰那面鏡子,指尖剛剛挨上鏡面,鏡中的影像便碎了。
碎成一地的銀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