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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賈母的掙扎(3)

小玩家Ver ·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本章第 2 / 2 頁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著一個不同的面孔。

有的年輕,有的蒼老;

有的豐潤,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來,撿起一片來看。

那片碎鏡中映出的是一張極老極老的面孔。

皮包骨頭,滿臉褶子,眼窩深陷,嘴巴癟了進去。

像是八十歲,又像是九十歲。

已經分不清原來的五官長甚麼樣了。

她嚇得將那片碎鏡扔了出去。

然後她醒了。

第四十日。

卯時。

天剛蒙蒙亮。

賈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帳中睜開了。

她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在床上躺著不動。

她翻身坐了起來,掀了帳子,趿上鞋,走到了妝台前。

天光還沒有大亮。

妝台上的羊角燈不知甚麼時候滅了,只有窗紙外面透進來的一點灰藍色的晨光。

銅鏡在這點光里顯得暗沈沈的,映出來的影像也模糊。

賈母伸手將窗扇推開了一條縫。

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夾著一股子露水和枯葉的氣味。

灰藍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銅鏡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賈母坐在妝台前,面朝銅鏡,一動不動。

她看見了自己的臉。

睡了一夜之後的臉。

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灰白的發絲糾纏在一起,貼著面頰。

面色蠟黃,眼圈底下有兩團淡淡的青。

嘴唇乾燥,起了一點皮。

然後她看到了那道皺紋。

右眼眼角。

魚尾紋的末梢處。

一道新的、細細的、之前沒有的紋路。

很淺。

淺得幾乎看不見。

如果不是在這種清冷的晨光中、在這種毫無修飾的素面朝天的狀態下、以這種幾乎貼到鏡面上的距離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為她這幾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鏡子。

她對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斑點都已經了若指掌。

就像一個守財奴對自己庫房裡每一錠銀子的位置了若指掌一樣。

多了一錠少了一錠他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皺紋少了一道皺紋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這幾天長出來的。

賈母的手指貼上了那道細紋。

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著,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

可皺紋不是墨漬,抹不掉的。

它已經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後她的手臂落了下來。

她坐在妝台前,在灰藍色的晨光中,面對著銅鏡中那個灰白頭髮、滿面倦色、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皺紋的老婦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甚麼都沒想。

或者甚麼都想了。

腦子里像是有一千個人在同時說話,嘈雜到了極處反而變成了一種嗡嗡的白噪,甚麼也聽不清了。

然後那一千個聲音忽然同時停了。

腦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片刻之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一個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修飾的念頭。

不能再等了。

她再不去,這道皺紋就會變成兩道。

兩道變成三道。

三道變成滿臉。

然後是白髮,然後是佝僂,然後是牙齒脫落,然後是癱在床上等死。

甚麼名節。

甚麼體面。

甚麼禮教。

死了之後,誰還記得你的名節?

棺材板上又不刻這些東西。

活著。

年輕地活著。

這才是她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那個老雜役怎麼了?

醜怎麼了?

卑賤怎麼了?

滅了燈他是甚麼樣的跟她有甚麼相干?

她又不是嫁給他。

三天而已。

三天過後她出了那道門,這輩子不再多看他一眼。

他算甚麼東西?

一個工具罷了。

跟藥材有甚麼分別?

吃藥還嫌藥苦呢,可該吃的時候,誰不捏著鼻子也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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