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賈母的掙扎(2)
她又想到了鴛鴦描述的樣子:「年紀約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駝背佝僂。面色黝黑枯瘦,衣著寒酸。像是拉了一輩子纖的苦力。」
苦力。
縴夫。
碼頭上最底層的苦力。
她是榮國公夫人。
這兩個身份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河,是一道天塹。
從古至今、從天到地,有哪個一品誥命的國公夫人與一個拉縴的老苦力——
賈母將被子蒙到了頭上。
這一夜她又沒有睡好。
第三十九日。
白天。
王熙鳳來請安。
這個媳婦精明得像狐狸,一雙丹鳳眼往人身上一掃甚麼都瞞不過她。
賈母今日精神不濟,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王熙鳳進門便笑著道:「喲,老祖宗今兒怎麼不精神?莫不是昨兒夜裡打牌打晚了?」
「胡說。」
賈母笑罵了一句,「幾時打牌了?不過是夜裡貪了點涼,沒睡好罷了。」
「那可得叫人煮碗姜湯。」
王熙鳳坐到賈母身邊,伸手就來摸她的額頭,「讓我瞧瞧燒不燒。」
賈母撥開她的手:「去,哪就燒了?你倒比我還緊張。家裡的事忙完了沒有?還有閒工夫來這裡囉嗦。」
王熙鳳便笑嘻嘻地回了幾件家務事。
她說話俐落爽脆,一件事三句話就說清楚了,中間還能插科打諢逗得賈母笑兩聲。
賈母雖然心事重重……
但當著這個潑辣伶俐的孫媳婦的面,面子上還是要撐住的。
她笑著聽了一回,打趣了幾句,讓鴛鴦端了果子來,祖孫倆吃著說了會子話。
臨走時王熙鳳在門口回了一次頭。
那一回頭極快,快得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但鴛鴦在旁邊看得清楚,王熙鳳那雙丹鳳眼在賈母面上停留了半息,眉梢微微一挑,隨即便轉過頭去笑著走了。
鴛鴦心中微微一緊。
鳳丫頭這一眼,看的是甚麼?
但她來不及細想。
王熙鳳走後,賈母的面上的笑意便像水一樣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層沈沈的倦色。
她往榻上一歪,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第三夜。
穿越第三十九日夜。
賈母今夜沒有照鏡子。
她將燈滅了。
帳子放了下來。
屋子里黑透了,只有窗紙上映著一點月光,慘白的,涼涼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兩只手擱在小腹上。
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均勻的,緩慢的,像更鼓一樣一下一下敲在空曠的夜裡。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自己究竟在怕甚麼。
怕「那件事」本身麼?
怕男女之間那檔子事?
她是做過的。
做了好多年。
代善活著的時候,那是夫妻之間最尋常不過的事。
雖說後來年紀大了次數少了……
但並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代善的身子先不行了。
她記得代善晚年有時候半夜裡翻個身摟住她,她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軟下來靠過去。
可代善只是摟著她嘆了口氣,說:「老了。」
她便也跟著嘆了口氣。
兩個人就那麼摟著睡了。
她不怕那件事。
她怕的是「與甚麼人做那件事」。
如果只有李四一個人,她覺得自己大概……大概能接受。
李四氣度出塵,談吐儒雅,面容清俊。
雖是個出家的道士……
但說到底也是個男人。
而且是個好看的男人。
與這樣的人行密室之事。
雖然大逆不道、傷風敗俗、傳出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至少……至少在那間密室里、在帳子里、在燈火昏暗的時候,她閉上眼睛不去想身份和禮教,只當是一場荒唐的春夢,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那個老雜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