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賈母的掙扎(1)
第一夜。
戌時剛過,榮慶堂的燈便滅了大半。
丫鬟們在外間鋪好了值夜的被褥,一個個魚貫退了下去,只留鴛鴦在門口守著。
賈母說今晚不用人伺候,困了自己睡。
這話說得平常,賈母偶爾也有想一個人清靜的時候,鴛鴦便應了,在外間靠著門框半坐半躺,支稜著一隻耳朵聽裡頭的動靜。
裡頭很安靜。
賈母歪在拔步床上,帳子放了一半。
一盞小小的羊角燈擱在床頭櫃上,火苗只有黃豆大,將帳內照出一團昏黃的暖光。
她穿著月白色的寢衣,頭髮散了下來披在肩上,灰白相間的發絲在暗淡的光里泛著枯草似的色澤。
她沒有睡。
她靠著引枕半坐著,兩只手擱在被面上,十根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被面上織的團花紋樣。
目光空空地落在帳頂,瞳仁里映著羊角燈那豆大的火光,一動不動。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鴛鴦昨日那番話。
「以男子之精華灌入女子體內。
師徒二人缺一不可。
不著寸縷、肌膚緊貼。
三日三夜不間斷。
輪替灌注。」
鴛鴦說這些話時壓低了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呼出來的氣熱熱的撲在耳廓上。
那些字句一個一個鑽進耳朵里,像燒紅的鐵釘,釘進了腦仁深處,拔不出來了。
她活了六十五年。
嫁了人,生了兒女,送走了丈夫。
閨房中的事她不是不懂。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賈代善去世時她才四十出頭,此後二十餘年獨守空閨。
身邊雖有丫鬟婆子成群環繞。
雖有兒孫滿堂承歡膝下,可到了夜裡關了門放了帳子,便只有她一個人躺在這張寬大得能橫躺三個人的拔步床上。
那些事,早就與她無關了。
她以為早就與她無關了。
可昨日鴛鴦把話說明白之後,那些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記憶便像是被甚麼人從箱底翻出來的舊衣裳似的,帶著樟腦丸的嗆味和褶皺的紋路,一件一件地抖落在眼前。
她想起新婚那年。
賈代善年少英武,生得一表人才。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曳,他掀開蓋頭看見她的面容時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來。
那時她才十六歲。
後來那些年。
閨房之事雖是私密……
但她記得自己是歡喜的。
代善對她溫柔,她的身子也是極好的。
年輕時她的腰肢纖細、胸脯飽滿、皮膚白膩如凝脂。
代善每每說她是京城第一等的美人。
她嘴上嗔他油嘴滑舌,心裡甜得像灌了蜜。
那些夜裡的事。
紅帳低垂,燭影搖紅,代善覆在她身上,喚她「夫人」,她咬著嘴唇不肯出聲,臉燙得埋進枕頭裡。
可身子是誠實的。
代善每回完事之後,抱著她笑說:「夫人嘴上說不要,身子可不是這麼說的。」她便伸手去捶他,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兩個人在床帳里笑成一團。
賈母的手指停住了。
她發覺自己的掌心有些發熱。
不是燒的那種熱,是從掌心裡往外滲的一種綿綿密密的溫熱。
小腹深處也有一股極細極弱的暖意在蠕動,像是一條蟄伏了太久的蛇在冬眠中被甚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還沒有醒過來,只是微微蜷了蜷身子。
她猛地攥緊了被面。
不。
不行。
不能想這些。
她是賈府的老太君。
一品誥命。
膝下兒孫滿堂,族中上下百餘口人仰她為天。
她是被人叫了幾十年「老祖宗」的人。
讓她與兩個男人……一個道士,一個老雜役……三天三夜……不穿衣服——
賈母閉上了眼睛。
她翻了個身,將面孔埋進引枕里,像是想把那些念頭連同自己一起悶死在綿軟的絲綢中。
枕面涼絲絲的貼著發燙的面頰,那一點涼意讓她稍微好過了些。
但枕頭悶不死念頭。
那些畫面還在腦子里打轉。
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