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密約(4)
整個下午,賈母沒有再叫人。
丫鬟們在廊下候著,大氣不敢出。
鴛鴦坐在廳門外的小杌子上做針線,面上平靜如常,心裡卻像揣了一隻兔子。
她不時側耳聽聽屋內的動靜。
沒有任何聲音。
不聞嘆息,不聞走動,不聞翻身。
只有一片沈沈的寂靜。
申時過了。
酉時來了。
日頭落下了山,暮色一層一層地從院牆外頭漫了進來。
鴛鴦起身點了廊下的燈籠。
橘黃色的燈火在秋風中晃了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酉時末刻。
屋內終於傳來了一聲響。
是賈母翻身的聲音。
錦榻上的綢面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咳嗽,像是嗓子乾了太久需要潤一潤。
「鴛鴦。」
鴛鴦立刻站起身,推門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
暮色從窗紙上透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藍色。
賈母坐在榻上。
不知甚麼時候坐起來的。
她的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灰白的發絲垂在面頰兩側。
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看見一雙眼睛亮亮的,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
「點燈。」
賈母說。
嗓音仍有些沙啞……
但比方才穩了。
鴛鴦應了聲,俐落地將案上的銅燭台點著了。
火光「噗」地亮起來,將賈母的面容照得分明。
鴛鴦看清了那張臉,心裡微微一緊。
賈母的面色平靜。
不是方才那種繃住了的平靜,而是真正的、做完了某種漫長的內心爭鬥之後,終於塵埃落定的平靜。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出了無數漣漪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到了盡頭,終於重新歸於沈寂。
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鴛鴦從未在老太太面上見過的東西。
說不上是甚麼。
不是決絕,不是釋然,也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很久之後,終於轉過身來時面上帶的那種神情:不是不怕了,而是不打算再怕了。
「你方才說……」
賈母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位弟子,就是前院劈柴的那個老頭?」
鴛鴦點了點頭:
「是。奴婢上次去時見過,今日又見了。」
「長甚麼樣?」
鴛鴦猶豫了一下:
「年紀約莫六十上下。
身量不高,駝背佝僂。
面色黝黑枯瘦,衣著……寒酸。
看著像是在碼頭上拉了一輩子纖的苦力。
真人說他不識字,性情忠厚沈默,只聽真人的話。」
賈母聽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個抽動里包含的東西太複雜了。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大概是「苦笑」。
苦笑自己六十五歲了,堂堂一品誥命,榮國公夫人,居然在認真考慮讓一個老雜役——
她閉了閉眼,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