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賈府(1)
法事後第二日。
賈母是被一陣鳥鳴吵醒的。
這事說來稀奇。
賈母的臥房在榮慶堂正房後頭的暖閣里,窗上糊著雙層綿紙,外面還掛了厚實的氈簾,平日里別說鳥叫,便是丫鬟們在廊下走動的腳步聲都聽不真切。
她這些年覺淺,稍有響動便醒,可醒了之後,總是渾身酸軟,賴在床上不想動彈。
每日都是鴛鴦喚了三四遍才慢慢起身。
可今日不同。
她是自己醒的。
天色尚早,窗紙上映著一層淺淺的青灰色,約莫是卯時初刻。
院子里的畫眉鳥叫了幾聲,她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那種帶著煩躁的醒,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睡夠了的醒。
賈母睜著眼在枕上躺了一會兒。
腰不疼。
這是她清醒後的第一個念頭。
往常每日晨起,腰間便像有人用一把鈍刀在脊柱兩側來回鋸,非得讓鴛鴦替她揉上半盞茶工夫才能翻身坐起來。
可今日她躺著試了試,先是挪了挪腿,膝蓋沒響;然後慢慢側了身,腰間只傳來一絲極輕微的酸意,好似遠處有人在喊,隔了幾層牆,聽不分明。
她自己坐了起來。
沒叫人。
自己撐著褥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腰板挺得比昨日還穩當幾分。
她在暗處坐了一會兒,兩只手慢慢攥了攥、松了松,攥了攥、松了松。
手指關節靈活了些,沒有了清晨常見的僵硬發脹。
效驗還在。
昨日回府後她便一直在留意這件事。
昨日下午坐轎回來時腰腿舒適,她心裡想:興許只是一時的,明日便回去了。
她不敢期望太多。
可眼下,隔了一夜,那股通暢之感不但沒有消退,反倒像是更清晰了。
像是身體里有甚麼淤堵的管道被疏通了之後,一夜之間那些積壓的廢水濁氣順著管道慢慢排了出去,早晨起來時整個人都輕了一截。
鴛鴦是被暖閣里的動靜喚來的。
她掀開簾子進來時,看見賈母已經坐在了床沿上,正自己往腳上套繡花軟鞋。
「老太太醒了?」
鴛鴦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她穿鞋,嘴裡說著,「今兒醒得早。」
賈母「嗯」了一聲,沒多說。
鴛鴦替她穿好了鞋,又取了那件銀鼠坎肩來披上。
她的手從賈母肩頭滑過時,微微一頓。
老太太肩上的肌肉比昨日鬆弛了些,不再是那種常年繃著的板硬感了。
鴛鴦心裡暗暗記下。
梳洗完畢,賈母坐在梳妝台前由丫鬟綰發時,那面銅鏡里映出她的臉。
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銅鏡不如後世的玻璃鏡清晰,只能照出個大概輪廓和面色深淺。
但就是這個大概的面色,似乎比前幾日明亮了些。
不是白了或紅了,而是一種氣血充盈後自然泛出的潤澤,好似枯了的玉被人盤了盤又泛出了光。
極細微的變化。
她若不是日日照鏡,根本覺察不出。
賈母甚麼都沒說。
由著丫鬟綰好了發,插好了那根嵌東珠的烏木簪子,便往正廳去用早膳。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幾日輕快。
不是那種年輕人的快,是那種「不用時刻留意腳下會不會膝蓋一軟」的放鬆感。
從暖閣到正廳不過二十來步,往常她要扶著鴛鴦的手臂慢慢挪,今日只虛搭了一下鴛鴦的胳膊,腳底自己踩得穩穩當當。
到了正廳坐下,早膳端上來。
碧粳粥、奶油松瓤卷酥、幾碟小菜。
賈母向來食量不大,大半碗粥便飽了。
可今日她喝完了大半碗粥之後,竟又伸筷子夾了一塊酥餅,慢慢嚼了,還多吃了兩口醃筍絲。
伺候的丫鬟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老太太今日胃口好。
鴛鴦在旁侍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鏡似的。
這一日賈母心情格外好。
午後不必人哄,自己歪在榻上眯了一小覺,醒來後精神奕奕,拉著琥珀、翡翠幾個丫鬟打了半日葉子牌,贏了幾吊錢,笑聲朗朗,一直樂到掌燈時分。
這樣的日子連著過了三天。
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日、第三十二日。
賈母的精神一日好過一日,飯量穩中有增,午覺睡得安穩,連帶著脾氣都好了許多。
前些日子因新添皺紋發作、罰了丫鬟銀子的那股邪火,像是從來沒有過似的消散了。
整個榮慶堂上下的人都覺著老太太忽然開了顏,連說話的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消息自然瞞不過管家的那位奶奶。
第三十二日午後。
王熙鳳照例來榮慶堂請安回話。
她穿了一件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大褂,束著一條翠藍撒花洋縐裙,頭上斜戴著赤金累絲攢珠鳳釵,耳垂上墜了一對綠瑩瑩的翡翠水滴。
人未至,笑聲先到。
還沒進廳門,銀鈴似的笑聲便從廊下遠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