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賈府(1)
「喲!
老祖宗今日又贏了幾位姐姐的錢了?
「我隔著牆都聽見您笑呢!」
賈母正歪在正廳的錦榻上,手裡摸著那只掐絲琺瑯暖手爐,面前的幾個丫鬟剛收了牌桌。
聽見王熙鳳的聲音,賈母笑著擺手:
「你這猴兒,人還沒到嘴先到了。」
王熙鳳笑盈盈地跨進廳來,一雙丹鳳眼彎成了月牙兒,先給賈母行了禮,然後便挨著賈母的榻沿坐了下來,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賈母的膝上。
「老祖宗這幾日氣色可真好。」
她歪著頭瞧賈母的臉,嘴裡帶笑,「我瞧著倒像年輕了幾歲似的。
是不是背著我們吃了甚麼仙丹靈藥?
「您可得分我一丸。」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賈母或許要多想一層。
可王熙鳳素來就是這麼個嘴甜的人,說起恭維話來天花亂墜不著痕跡。
賈母只當她慣常的湊趣,笑罵道:
「你又胡說。
我這老皮老臉的,哪裡就年輕了?
「不過是這幾日天好,睡得踏實罷了。」
「睡得踏實也是好事呀。」
王熙鳳笑嘻嘻地接了話,「老祖宗睡得好,精神好,我們底下做晚輩的也跟著安心。
前些日子見您總是腰疼腿酸的,我這心裡一直懸著呢。
「如今瞧著好多了,真是菩薩保佑。」
她說「菩薩保佑」四個字時,那雙丹鳳眼不經意地眯了眯,從賈母的面容上一掃而過。
王熙鳳是何等精明的人。
她管著榮國府內外大小事務,每日與婆子丫鬟打交道,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做了甚麼事,她比誰都門清。
賈母的精神好轉不是一日兩日了,而是從前幾日那次出門回來之後,驟然變化的。
哪一日出門?
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日賈母說去「城外廟里還願」,只帶了鴛鴦一人,連貼身的琥珀翡翠都沒叫。
去了大半日,回來時面色就與出門時大不相同。
去廟里還願,能還出這等精神來?
王熙鳳心裡畫了個問號。
但也僅止於一個問號。
她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把好奇心擺在臉上。
老太太不說的事,她絕不追問。
只需要把這個小小的疑惑記在心裡,日後自然會有答案。
「說正經的,」王熙鳳收了笑臉換上一副正經模樣,從袖中抽出一本帳冊來:
「這月的份例銀子照舊發了,東府珍大爺那邊送了帖子來說下月初三請老祖宗過去赴秋宴。
「另外南邊薛家鋪子的貨到了,二太太那邊說要……」
她絮絮叨叨地將家務事一一回了,賈母半聽半應著。
這些事賈母早不管了,都交給鳳丫頭料理。
不過是讓她回一聲、討個示下罷了。
賈母的心思今日顯然不在這些柴米油鹽上,應了幾個「嗯」便打發了。
王熙鳳回完事,站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隨口一提:
「哦對了老祖宗,鴛鴦姐姐前幾日也跟著出去了一趟?
「我那日找她問事,說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這話問得漫不經心,好似只是個普通的閒聊話頭。
鴛鴦正站在賈母身後,聞言面色不變,開口答道:
「那日老太太出門還願,我跟著伺候。
二奶奶找我甚麼事?
「怎麼不交代別人轉告?」
王熙鳳笑了笑:
「也不是甚麼大事,後來找琥珀問了。
「我就是順嘴一說。」
她笑著走了。
腳步聲漸遠。
賈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裡的笑意淡了一層。
她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暖手爐的銅壁。
那鳳丫頭的嘴,甚麼時候變成了篩子,甚麼都要過一遍。
不過也難怪,管家的人眼裡揉不得沙子,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
日後出門還得更仔細些才是。
賈母心裡轉了這麼一圈念頭,便擱下了。
鳳丫頭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觀做法事這事上頭。
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老太太去廟里拜神求福,天經地義的事。
她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個靜室。
暖意灌頂,通體舒泰。
那個下午的感覺她這幾日反復回味了許多遍,每回味一次,心裡那桿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膚之親」這六個字,像是一顆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藥丸,卡在她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