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祈福法事(3)
李四微微一笑。
「貧道此前雲遊四方,所遇有緣之人皆在遠州外府,京中並無。
那幾位老夫人受術之後,面容氣色俱有顯著改善,精氣神恢復到了中年時的狀態。
「其中一位,受術前已是鶴發雞皮、步履蹣跚,受術後三月,白髮轉黑、面容光潤、行走如飛。」
他說「白髮轉黑、面容光潤、行走如飛」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這十二個字落在賈母耳中。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白髮轉黑。
賈母不自覺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手背上那幾道皺紋,以及腕間翠鐲下方的一小片鬆弛的皮膚。
面容光潤。
她想到了今早照鏡子時,鏡中那張讓她越來越不忍直視的臉。
行走如飛。
她想到了自己每日從臥房走到正廳都要歇兩歇的腿腳。
她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當不得真。」
她淡淡說了一句。
嘴上說「當不得真」……
但她的目光已經從茶盞上移開了,不經意地看向了窗外。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眼中的神色。
鴛鴦看到了。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極淡極淺的紅,若不是鴛鴦離得近、又時刻留意著,根本看不出來。
那不是感動的紅,是一種被甚麼東西狠狠戳中了的紅。
賈母這輩子最怕的事、最不願面對的事、最深最深地埋在心底的那個執念,被李四那輕描淡寫的十二個字戳了個正著。
白髮轉黑。
面容光潤。
行走如飛。
若這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那個時候呢?
賈母轉過頭來,面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抹極淺的紅已經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貫的雍容與從容。
但鴛鴦知道,老太太的心裡已經不是上午那個「半信半疑」的狀態了。
「真人的話,老身記下了。」
賈母的聲音平穩如常,「今日這法事倒確有幾分效驗。
「腰也松了,腿也輕了,倒比吃了幾百帖藥還管用些。」
她說著緩緩站起身來,鴛鴦忙上前攙扶。
「時候不早了,老身該回去了。」
她理了理大褂的衣角,神色自若,「至於真人說的那個甚麼‘春回造化’……」
她停了一瞬。
「老身再想想。」
「再想想」三個字說得極輕極淡,像是從唇齒間隨意飄出來的。
但這三個字代表的含義是:她沒有拒絕。
李四起身相送,恭敬而不殷勤。
送到待客室門口時,他照例打了個稽首。
「老太君若有意,隨時遣人知會貧道便是。
貧道在觀中恭候。
「不過……」
他微微一頓,像是不經意地補了半句,「此術須在受術者靈機未完全衰竭之前施行方才有效。
「靈機枯竭之後,縱有仙術也回天乏力了。」
這話表面是在客觀陳述術法的限制,實際上是在給賈母施加一種隱晦的時間壓力:您的靈機正在衰減,每多拖一天就減一分。
您想清楚了再來,但也別想太久。
賈母的腳步微微一頓。
只一頓,便邁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鴛鴦攙著她走出前殿,穿過前院甬道。
賈母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那股法事留下的暖意仍在體內緩緩流轉,腰不酸,腿不沈,整個人像是被從一層厚重的殼子里剝了出來,說不出的輕鬆。
她走過東牆角時,那個蹲在水缸旁邊的老雜役仍然在那裡。
不知是洗完了抹布在原地歇著,還是從始至終就沒挪過窩。
他佝僂著背蹲在牆角的陰影里,灰撲撲的,像一塊長在牆根的老石頭。
賈母的目光掠過他,連一瞬都沒停。
出了山門,上了青綢小轎。
轎簾放下,賈母靠在轎壁上,緩緩吐出了一口長氣。
轎內昏暗。
沒有人看得見她的表情。
她抬起那只戴翠鐲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指尖在顴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划到了眼角。
那幾道深深的魚尾紋,像是被刀子刻在臉上的溝壑。
她的指尖在那幾道溝壑上來回撫了兩遍。
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閉上眼。
轎子在山路上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