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祈福法事(3)
透過簾縫,傍晚的斜陽將一線金光投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擱在膝頭,指尖一下一下地叩著緞裙,頻率比上午快了一些。
白髮轉黑。
面容光潤。
行走如飛。
密切的肌膚之親。
靈機未完全衰竭之前。
她的指尖叩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突然停了。
「鴛鴦。」
她隔著轎簾喚了一聲。
騎在毛驢上的鴛鴦忙湊近了:
「老太太有何吩咐?」
「過兩日……不,過三日,」
賈母的聲音從轎簾後頭傳出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極尋常的事,「你去清虛觀跑一趟,跟那個玄清真人說,老身想再做一回法事。
「那個甚麼……‘春回造化’的事,也請他備一備,老身想聽他細說。」
「是。」
鴛鴦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轎簾後面沒有再傳出別的聲音了。
鴛鴦騎著毛驢,默默地跟在轎旁。
夕陽將她和轎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山路的盡頭。
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又抿平了。
老太太說「過三日」。
上午才說「改日有空」,下午就變成了「過三日」。
從「改日」到「三日」,不過一場法事的工夫。
鴛鴦太瞭解自己的老主子了。
老太太嘴上說「再想想」,心裡八成已經想好了。
她只是需要三天的時間來說服自己的體面,給那個決定找一件足夠光鮮的外衣穿上。
清虛觀後殿。
小轎消失在暮色中之後,張三從水缸旁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在外面蹲了大半天,從上午蹲到傍晚,換了個常人早受不住了。
可他此刻甚麼都顧不上。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他快步走進後殿,推開了小院的木門。
李四已經在石桌旁坐著了。
兩具身體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到了一處。
張三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兩只枯瘦的手搓了搓。
他搓手的動作用力而急促,像是一個賭徒在搖色子之前的習慣性動作。
「她上鈎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壓抑,像是生怕說大聲了會嚇跑甚麼東西:
「三日。
她說三日後再來。
「她要聽‘春回造化’的細說。」
他的喉頭滾了一滾。
「嘿嘿。」
那聲笑從喉嚨眼裡擠出來,又低又啞。
「做法事的時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渾濁的老眼在暮色中閃著濕漉漉的光:
「我摸到了。
隔著那件緙絲大褂,掌心貼在她後背上,能摸到肩胛骨下面的肉。
厚、軟、滑。
她那一身的肉啊……你用掌心貼上去,掌下的溫度是熱的,血肉是活的,彈性好得很。
「六十五了啊,身上的肉還那麼嫩……」
他說「嫩」這個字時,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三日。」
他攥了攥拳頭。
枯瘦的手指關節哢哢作響。
「三天夠了。
三天里我再細細想想怎麼跟她說那個‘密切的肌膚之親’。
一步一步來。
不能嚇著她。
「得讓她自己走進去,自己脫衣裳,自己躺上榻。」
他的目光越過石桌,落在後殿深處那扇緊閉的朱漆門上。
門後是通往密室群的甬道。
春回堂。
含春閣。
暖玉榻。
一切都準備好了。
只等著榮國府的老太君,自己邁進來。
暮色漸濃。
後殿小院裡的老槐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落了幾片黃葉在石桌上。
張三拈起一片葉子,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撚碎了。
乾枯的碎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把細碎的金粉。
他望著那扇朱漆門,嘴角慢慢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