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祈福法事(2)
賈母緩緩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仍是那間素白帳幔的靜室,琉璃燈罩濾過的暖光,以及博山爐上最後一縷散去的青煙。
一切如常。
可她自己的身體不一樣了。
她先動了動脖子。
左轉、右轉。
沒有咯吱聲。
那個生鏽鉸鏈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
雖然還不如年輕時靈活……
但已是近十年來最好的狀態。
再動腰。
她試著直了直腰板。
腰間傳來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種微微發暖的鬆弛感,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被,軟綿綿的。
她慢慢往前傾身試了試,腰椎沒有發出抗議。
最後是膝蓋。
她將雙腳在褥墊上挪了挪,膝蓋安安靜靜的,沒有哢嗒聲。
賈母坐在禪椅上,面容平靜如水。
可鴛鴦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種極力壓制的、不願讓人看出來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門縫里透進來一線日光。
她不確定門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
但那線光已經足以讓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縮。
賈母沒有開口說話。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感受著自己身體的變化。
大約過了十幾息,她才緩緩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鐲的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到面頰時,她的眉梢極細微地一動。
皮膚比之前熱了些。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一種從內往外透出來的溫熱,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摸著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划到下頜,感覺到面頰的皮膚比上午時略微緊致了一點。
只是一點。
細微到如果不是她對自己這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了若指掌,她根本不會察覺。
但她察覺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面上仍然不動聲色。
「嗯。」
她只說了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幾分效驗。」
「倒有幾分效驗」。
這是賈母式的最高贊詞。
她一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大驚小怪」,即便心裡翻了天,嘴上也只會說「倒有幾分」。
鴛鴦太清楚這一點了。
老太太肯說出「有幾分效驗」,在她的辭典里幾乎等同於「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處地微微欠身,並不居功。
「貧道不過是幫老太君疏通了表層的幾條經脈,活了活血氣,實在不敢當‘效驗’二字。
老太君底子本就好,靈機雖有衰減但根基尚在。
以老太君的天資稟賦,稍加調理便可事半功倍。」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謙遜,又暗含恭維,還順便埋了一個鈎子:他做的只是「表層疏通」,意味著還有「深層」的東西沒做。
這個暗示很輕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漣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賈母是甚麼人?
她留心了。
賈母由鴛鴦攙著從禪椅上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瞬,她下意識地等著腰間那聲熟悉的酸痛叫喚。
但甚麼都沒有。
腰不痛。
膝蓋沒響。
整個人站得穩穩當當的。
她在心裡吸了一口氣。
面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
「這屋子佈置得清雅,」她隨口說了一句閒話來掩飾自己的心思,「倒比我們府里的佛堂還靜些。」
李四引賈母回到了待客室。
鴛鴦親手沏了新茶,賈母接過茶盞時,那只戴翠鐲子的手在盞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幾道皺紋似乎淺了一絲。
也可能是燭光的緣故。
她分辨不清。
放下茶盞後,賈母沒有再說閒話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點,像是在斟酌甚麼。
待客室里安靜了好幾息。
鴛鴦侍立在側,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