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祈福法事(1)
賈母沒有走成。
上午那半盞茶的工夫,她雖說了句「改日有空」便起身要走,可腳步到了待客室門口,李四恰在此時開了口。
「老太君既已駕臨敝觀,貧道斗胆進一言。」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尋常的小事:
「老太君方才提到入秋後夜不安枕、白日無精神,這都是氣血淤滯、經脈不暢之徵。
貧道有一套祈福法事,專調此症,只消一柱香的工夫,不傷不痛,老太君坐著便可。
「若老太君不嫌棄,不妨今日一試,也免得改日再跑一趟。」
他說「免得改日再跑一趟」這話說得巧。
賈母是坐轎來的,何曾「跑」過?
但這話裡頭的意思是:您若不試,下次還得來。
既然已經來了,何不一並辦了?
賈母站在門口,背對著李四,沒有立刻回頭。
鴛鴦攙著她的手臂,感覺到老太太的步子頓了一瞬。
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做法事,而是在猶豫要不要讓自己看起來那麼容易就被說動。
三息之後,賈母轉過身來,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也罷,來都來了。」
她重新往回走了兩步,將這個決定說得輕描淡寫,好似只是順便,「就勞煩真人了。」
李四微微欠身,面上不見半分得意之色。
他吩咐小道童去東廂的靜室佈置法事所需器具,自己則引賈母主僕二人先在待客室中歇息用了午膳。
午膳是清虛觀自備的素齋,用的卻是上好的食材。
碧粳米飯顆粒晶瑩,香菇筍丁鮮而不膩,腐皮包裹的素鵝外酥里嫩,蓮子百合羹甜而清潤。
賈母吃了大半碗飯,又用了兩匙羹湯,面上不置可否,心裡卻暗暗點頭:這道觀的齋飯比賈府小廚房做的還考究幾分。
午後申時初刻,小道童回稟靜室已備妥。
李四便引賈母前去。
靜室設在前殿東廂的一間小屋中。
屋子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但佈置得極為妥帖。
四壁懸了素白的帳幔,將青磚牆面遮得一絲不見,滿室皆是柔和的白色。
地上鋪了三層厚氈,上面再覆了一層月白緞面的褥墊,人踩上去綿軟無聲。
正中擺了一隻紫檀小香案,案上一隻青瓷博山爐,爐中已點了香,細細的煙柱筆直升起一尺有餘,然後才在無風的室內緩緩散開,瀰漫成一層薄薄的輕霧。
那香的味道極好。
不是尋常的線香或盤香,而是一種賈母從未聞過的清冷幽遠之氣。
像是深山裡千年古松的松脂被晨露化開後的氣息,又隱約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藥香。
吸入鼻中,先覺微涼,到了胸腹間卻變成了一縷溫潤,徬彿有一隻柔軟的手在五臟六腑間輕輕撫過。
賈母吸了兩口,眉頭不自覺地微微一松。
這香確實有安神之效。
香案後設了一隻寬大的檀木禪椅,椅上鋪了錦緞軟墊,椅背微微後傾,坐上去不必端著身子也能保持舒適。
禪椅兩側各立了一盞長頸銅燈,燈罩是磨砂的琉璃片,將燭光過濾得柔和而勻淨,在白色帳幔的映襯下,滿室仿若罩在一層暖融融的淡金色薄紗之中。
賈母在禪椅上坐定了。
鴛鴦替她將大褂的衣角理平,又將一隻繡花小枕墊在了她腰後。
賈母靠著枕頭,微微調整了一下身子,覺得倒也舒服。
鴛鴦退到了門旁侍立。
李四在香案對面站定,雙手合十,閉目默誦了幾句經咒。
聲音極低,含混不清,像是梵文又像是古道經中的符咒音節,在安靜的室內嗡嗡回蕩,有一種莫名的莊重感。
誦畢,他睜開眼來,看向賈母。
「請老太君閉目放鬆,清空心神,不必想任何事。
「貧道施法時,老太君或許會感到身上有些暖意,那是靈氣疏通經脈的正常反應,不必驚慌。」
賈母微微頷首,緩緩合上了眼。
她合眼的瞬間,室內便安靜了下來。
只余博山爐中細香燃燒的微弱嗤嗤聲和李四衣袂拂動的輕響。
李四繞過香案,走到禪椅之後。
他的腳步極輕,落在三層厚氈上幾乎無聲。
他站定在賈母椅後,俯視著眼前這顆滿頭銀發的蒼老頭顱。
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素髻別得規規矩矩,那根嵌了東珠的烏木簪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賈母的頭頂往下是一截白皙的後頸,後頸的皮膚雖有幾道細紋但仍舊白淨,入了領口便被緙絲大褂遮住了。
大褂的領子是立領,扣得嚴嚴實實,只在後頸處微微翹起了一角,露出裡面月白襯衫的一線邊沿。
李四緩緩抬起雙手。
他的右掌懸在了賈母頭頂百會穴上方一寸處,五指微張,掌心朝下。
左掌則繞過椅背,貼近了賈母后背正中的位置,隔著緙絲大褂的厚實衣料,掌心對準了脊柱中段。
兩掌同時微微一沈,釋放出金手指賦予的靈力。
那靈力極微弱,若有若無,像是冬日里從門縫里透進來的第一縷暖風,又像是溫泉水面上飄起的一絲熱霧。
以這點微弱的靈力而言,能做到的不過是疏通表層經脈、活血化瘀、緩解酸痛。
遠遠達不到「駐顏回春」的程度。
但這恰恰是張三的策略:先給點甜頭,讓賈母嘗到真東西的味道,勾起她對「完整版」的渴望。
靈力從李四掌心滲出,透過賈母頭頂的百會穴,緩緩滲入了她的經脈。
賈母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感覺到了。
一股暖意。
從頭頂正中灌入,像是有人將一小盞溫熱的蜜水從天靈蓋慢慢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