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祈福法事(1)
那暖意不燙不灼,溫溫潤潤的,順著頭骨內側往下流淌,經過太陽穴時兩鬢微微發脹了一瞬便松了開來……
過眉心時那個常年隱隱作痛的地方像是被一隻柔軟的指頭輕輕揉了揉,到了後腦便沿著頸椎往下灌去。
她的後頸僵硬了好幾年了。
每日早晨起來,脖子都像生了鏽的鉸鏈,轉動時咯吱咯吱地響。
太醫們開過無數方子,熱敷過、針灸過、貼過膏藥,總不見大好。
可此刻那股暖意流過頸椎的瞬間,就好比有人往鏽住的鉸鏈里滴了一滴油,那些板結的、酸脹的、僵死的肌肉突然松了半分。
不是全松,只是半分。
但就這半分,已經讓賈母在心裡「咦」了一聲。
暖意繼續往下。
過了肩頸,到了後背正中。
那裡恰好是李四左掌對準的位置。
兩股靈力一上一下在此處匯合,暖意驟然濃了一倍,像是一團棉花糊糊的熱水袋被貼在了脊柱上。
脊柱兩側的肌肉群一層一層地鬆弛下來。
那些日積月累的酸痛、板結、緊繃,徬彿春天的河面上化冰一般,一塊塊地碎裂開來,化成了一種柔軟的、流動的暖意。
再往下,到了腰。
賈母的腰是她最怕的地方。
年輕時生養了三個孩子,賈赦、賈政、賈敏,三胎下來腰便落了病根。
後來養尊處優不用操勞,反而因為久坐少動變得更加僵硬。
近些年更是每到陰雨天便疼得直不起來,睡覺翻身都要丫鬟幫忙。
太醫說「腎氣虛衰、腰膝酸軟」,方子吃了幾百帖。
不過維持著不惡化罷了。
暖意灌到腰間時,賈母的眉頭深深地皺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舒服。
那種舒服太陌生了。
她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腰間不痛是甚麼感覺了。
那股暖意像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從腰椎兩側向內合攏,將那些疼了十幾年的筋脈肌肉一寸一寸地揉開、捏透、溫熱。
那些板結的硬塊在暖意的浸潤下漸漸軟化,酸痛感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不是完全消失……
但退了七八分。
賈母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線,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從齒縫間漏了出來。
「嗯……」
這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在安靜的室內還是被鴛鴦捕捉到了。
鴛鴦微微側目看了老太太一眼。
賈母的面容是平靜的,雙目緊閉,可她的眉頭從方才的微皺變成了舒展,嘴角的線條也柔和了下來。
鴛鴦在賈母身邊伺候了十幾年,太熟悉這張臉的每一絲變化了。
老太太這副表情,是真的覺得舒服。
暖意沒有止步於腰間,而是繼續向下,分成兩股沿著雙腿的經脈往膝蓋和腳底流去。
膝蓋也是賈母的老毛病,上下台階時常常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暖意到了膝彎處稍稍停滯了一瞬,像是遇到了淤堵,然後輕輕一衝便通了過去。
膝蓋里那個常年哢嗒作響的地方突然安靜了,一種久違的靈活感從關節處泛了上來。
最後暖意匯聚到了腳心。
湧泉穴。
兩只腳的腳底同時發起熱來,像是泡在了溫泉水里。
賈母穿的是一雙錦緞繡花軟底鞋,鞋里的腳趾不自覺地微微蜷了蜷,然後又舒展開來。
通了。
從頭頂到腳底,一條暖融融的氣脈貫通了全身。
賈母此刻的感受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像是在數九寒冬里泡了一個溫度恰恰好的熱水澡。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暖意讓全身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讓那些疼了十幾年的地方突然不疼了,讓那些僵了十幾年的關節突然活泛了。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一間住了六十五年的老房子,今天突然被人從里到外擦洗打掃了一遍。
雖然房梁還是那根老房梁……
但塵垢去了、蛛網掃了、門窗也擦亮了,透進來的光跟以前都不一樣了。
她不想睜眼。
這種舒服太難得了。
她想多留一會兒。
可她的理智並未因身體的舒適而放鬆。
即便在這通體舒泰的暖意中,她的腦子仍然在轉:這是真的。
這不是甚麼安慰劑,不是甚麼心理暗示。
她的腰,那個疼了十幾年、幾百帖藥都沒治好的腰,此刻確確實實不疼了。
這個道士確確實實有些本事。
那他說的「駐顏回春」——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賈母在心裡將它按了回去。
不急。
先看看這效果能維持多久再說。
一柱香的時間很快過去了。
博山爐中的細香燃盡了最後一截,只余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又消散。
李四緩緩收回了雙掌,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
「法事已畢,請老太君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