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榮國老太君(2)
這便是‘小道’。」
他停了停。
「而貧道平生所學中,有一門極為罕見的法門……」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面前的茶桌上,語氣中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鄭重:
「可以從根源上補充靈機。
令衰減的靈機重新充盈。」
他抬起眼來,不急不緩地迎上賈母的目光。
「通俗些說,便是‘駐顏回春’。」
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待客室里安靜了一息。
賈母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她仍然端著茶盞,嘴角仍然掛著那抹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一輩子的城府在這一刻發揮得淋灕盡致:心裡再怎麼翻湧,面上也不會露出半分。
可她身後的鴛鴦注意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變化:老太太端茶盞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分。
那只翠鐲隨著手腕的微動發出了極輕極輕的一聲脆響,碰到了茶盞的盞壁上。
鴛鴦垂下眼簾,甚麼也沒說。
賈母放下茶盞,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往回收了收。
「駐顏回春?」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徬彿聽到了一件有趣但不太可信的奇聞,「真人這話說得玄了。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求長生不老藥,可有一個成的?
老身活了這大把年紀,倒還沒聽說過誰真能把老變成少的。」
她的話鋒里帶著懷疑……
但不是否定。
「倒還沒聽說過」是留了餘地的說法。
如果她真的不信,她會說「那都是鬼話」然後起身就走。
她沒有走。
她還坐著。
而且她用了「倒還沒聽說過」這個句式,潛台詞是「我沒聽說過……
但也許你能讓我聽一聽」。
李四對這層意思了若指掌。
他微微一笑,不急不辯。
「老太君說得極是。
長生不老乃是逆天之舉,人力斷不能及。
貧道所說的‘駐顏回春’也並非返老還童之術,只是令靈機重新充盈之後,肉身隨之恢復到靈機充盈時的狀態。
好比一棵枯萎的花木,澆了靈泉之後,重新開花,並非變成了另一棵樹,而是恢復了原本應有的生機。」
這番解釋說得克制而有分寸。
他沒說「能讓您年輕二十歲」,而是用了「恢復原本應有的生機」這種模糊但充滿想像空間的說法。
對賈母這種精明人而言,說得太滿反而起疑,說得恰到好處才最撩人。
「不過,」李四話鋒一轉,語氣中添了幾分感慨,「此法對施法者的要求極高,且需有緣之人方可承受。
貧道行走江湖數十年,也不過遇見過寥寥幾位有緣人罷了。」
「有緣之人」四個字是關鍵中的關鍵。
這意味著不是誰來了都行,需要「緣分」。
一方面抬高了門檻,讓賈母覺得此事稀罕珍貴;
另一方面暗暗勾了一把她的好勝心:憑她榮國公遺孀的身份和命格,難道還不算「有緣之人」?
賈母沒有再追問。
她太聰明瞭,知道再問下去就顯得急切。
而賈母是從不讓自己顯得急切的人。
她用了幾十年來維持「老太君」的體面和分量,不會在一個道士面前露出半分渴求之色。
「真人說的倒有些意思。」
她淡淡說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道不知好不好吃的新菜,「改日有空,倒可以聽真人細說。」
「改日有空」。
意思是還要再來。
就在這時,小道童端著新沏的茶走了進來。
茶盞放在托盤上,托盤擱在一張矮幾上,由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雜役端著。
張三進來了。
他弓著腰,步子極小極碎,灰布短衫的下擺在膝蓋處一晃一晃。
滿手的老繭和泥垢在紫檀托盤的映襯下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地面,像是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似的,生怕衝撞了貴人。
他把茶端到賈母面前的案上時,與賈母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三尺。
從沒這麼近過。
賈母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接過茶盞。
這個前傾的動作讓她的緙絲大褂前襟松了松,領口微微散開了一線。
張三的余光掃了進去。
只是一線。
極窄的一線縫隙。
但在那一線縫隙中,他看見了一截白皙的胸口。
不是領口下方的鎖骨,而是更往下一些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深深的溝壑,是兩團豐厚乳肉擠壓在一起後形成的。
溝壑的兩側是飽滿得近乎誇張的弧度,白膩的肌膚上隱約可見極細的青色血管。
他只看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目光。
手上的動作紋絲不亂,穩穩當當地將茶盞擱在了案上。
然後他退後兩步,躬了躬身子,轉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