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榮國老太君(2)
賈母沒有馬上開口。
她先不動聲色地將面前這位「玄清真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面容清朗,目光沈穩,不見半分輕浮之氣。
年紀看著四十來歲……
但那雙眼睛里的沈著遠超這個年紀,像是經歷過許多事的人。
三縷烏須保養得極好,不見一根雜色,說明此人注重儀表但不過分。
月白道袍乾淨整潔,袍角的雲紋繡工精細卻不張揚。
坐姿端正從容,雙手自然擱在膝上,不搓不捏不動,沒有緊張的跡象。
見過世面的人。
賈母在心裡給了這個判斷。
她閱人無數。
那些求上門來巴結賈府的人是甚麼樣子她太清楚了:目光閃爍、說話急切、表情討好、身體前傾。
面前這個道士一樣都沒有。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長在山上的松樹,不招不引,你要來看便看,你不來他也自在。
這份氣度,倒確實像有幾分道行的人。
賈母略略頷首,緩緩開了口。
她的聲音是老太君特有的那種雍容平穩,不急不緩,字字清晰:
「不敢說甚麼吩咐。
老身聽聞真人在京中為幾位老姐妹做過法事,都說靈驗得很。
恰好老身近來身子有些不爽利,時氣一入秋便犯了老毛病,夜裡睡不安穩,白日里也沒甚麼精神。
想著清虛觀與賈家素有交情,老身便不請自來了。」
她說「身子不爽利」,說「夜裡睡不安穩」,說「白日沒精神」。
這些都是實話……
但也都是幌子。
她真正想知道的那件事,她還沒有說出口。
李四聽完,微微點頭,面上不喜不悲,只是瞭然的模樣。
「老太君所言,實屬常理。」
他的語速比賈母還要慢上幾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人過了甲子之年,氣血自然漸衰,百脈不如從前通暢。
入秋則燥氣內侵,擾動心神,夜不安枕也是有的。
貧道略通些調理之術,若老太君不嫌貧道學藝不精,倒可以試上一試。」
賈母「嗯」了一聲,面上淡淡的。
她沒有接話,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鴛鴦方才已經替她驗過茶了,是上等的武夷岩茶,茶色橙黃透亮,入口醇厚回甘。
一間道觀能拿出這樣的茶來待客,說明住持不是窮酸的野道士。
放下茶盞後,賈母隨意說了幾句閒話,問了問道觀的修繕情形、道童有幾個、每日做些甚麼功課。
這些話題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處處是在摸底。
李四一一作答,對答如流,既不誇大也不隱瞞,言語中偶爾引用一兩句道家典故,說得深入淺出,毫無故弄玄虛之感。
兩人你來我往地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氣氛不冷不熱,不親不疏,恰似兩個初次見面的體面人在彼此試探深淺。
話題轉到了陳家老太太的身上。
「聽說陳家老太太原先胸悶氣短得厲害,」賈母的語氣依舊是隨口閒聊的樣子,「做了一場法事便好了大半。
不知真人用的甚麼法子?」
這話鴛鴦上次來也問過……
但從賈母嘴裡問出來,分量便不同了。
鴛鴦是替主子探路的,問的是「你有沒有真本事」。
賈母親自問,問的是「你的本事夠不夠用在我身上」。
李四微微一笑。
「陳老夫人的胸悶,根源在於肝氣郁結、心脈不暢。
貧道以清心咒引導其氣機運行,疏通了淤滯之處,氣行則血行,血行則脈通,胸悶自然緩解。」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辭,「不過這都是些小道。
調理氣機、緩解小恙,於貧道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賈母的眉梢微微一動。
「舉手之勞」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但恰恰是這份輕描淡寫透出了一種底氣。
一個騙子會把自己的本事吹得天花亂墜,唯恐你不信。
一個真有本事的人反倒會說「這不算甚麼」。
「那依真人之見,」賈母的目光不經意地從茶盞上抬起來,落在李四臉上,「甚麼才不算‘小道’?」
這個問題是試探,也是一個口子。
她把話頭遞過去了,就看對方怎麼接。
李四沈吟了一瞬。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微微抬起頭,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衡量甚麼。
這個停頓不長,只有兩三息……
但恰恰給人一種「此人在認真對待這個問題」的鄭重感。
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天地之間有靈機。」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了些,帶著一種娓娓道來的沈穩,「靈機充塞於萬物之中,草木有之,山川有之,人亦有之。
人之靈機與生俱來,年少時靈機充沛,故而精力旺盛、容顏鮮潤。
年邁則靈機衰減,故而氣血虧虛、形容枯槁。」
賈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形容枯槁」四個字刺了她一下。
雖然李四說的是泛指而非專指她。
「世間大多數調理之法,」李四繼續道:
「無論藥石還是法術,都只是在已有靈機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好比房屋年久失修,修一修門窗、補一補牆壁,能住是能住,卻改不了地基已老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