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榮國老太君(1)
穿越後第二十八日。
清虛觀。
辰時剛過,秋陽掛在東山頭上,薄薄的晨霧還沒散盡。
清虛觀山門外的石階上落了一層夜露,被晨光一照,濕漉漉地泛著微亮。
張三蹲在前院東牆角的水缸旁洗抹布。
說是洗抹布,其實手上的活計早就停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瞌睡,實際上意識的另一半正在後殿深處的丹房中,透過李四的眼睛對著銅鏡整理衣冠。
月白道袍一塵不染,三縷烏須用細齒梳過,紫金冠端端正正。
鏡中的「玄清真人」面容清朗,目光沈穩,確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氣象。
一心兩用。
張三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他掐算過時辰。
鴛鴦回賈府復命之後,以賈母的性子,不會立刻就來。
她要端著架子,要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理由,還要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三日太短,顯得急切。
七日太長,她那顆被皺紋折磨的心等不了那麼久。
五日上下,最是合理。
今天是第五日。
如果賈母要來,就是今天了。
他沒有猜錯。
巳時將近,山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
張三的耳朵微微一動。
不是車馬轆轆的動靜,是步行抬轎的聲響。
腳步輕且勻,是訓練有素的轎夫。
轎桿沒有吱嘎聲,說明轎子不大但保養極好。
他扭頭往山門方向瞟了一眼。
一頂青綢小轎停在了石階下。
轎子半舊不新,看著不起眼……
但細看那青綢是上好的杭綢,轎桿是打了桐油的紫竹,銅扣件擦得鋥亮。
兩個轎夫穿著深青短打扮,不言不語地放下轎桿便退到了路旁的樹蔭下候著,規矩極好。
轎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人。
鴛鴦。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秋衫,頭上戴了一朵絹花,腰間仍系著那條縧子、掛著那枚蟬形玉佩。
她下了轎便回身伸手,將轎簾往旁邊撩住,微微彎腰,低聲道了句甚麼。
然後第二個人從轎中出來了。
先是一隻手搭在鴛鴦的小臂上。
那只手白淨豐腴,骨節圓潤,腕上戴著一隻沈甸甸的翠色玉鐲,玉色深碧欲滴,是上等的老坑料。
指頭上套著一枚赤金嵌珠的護甲,只套了一枚,在無名指上。
然後是半張臉。
從轎簾的陰影中緩緩探出來,被秋陽一照,滿頭的白髮便先閃了一道銀光。
賈母。
張三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身子往水缸後面又藏了半寸,只露出半隻眼睛。
賈母由鴛鴦攙著,慢慢從轎中出來站穩了。
她穿了一身極素淨的衣裳:外頭是一件玄色暗紋的緙絲大褂,沒有繡花,只在領口和袖口綴了一圈細細的銀線滾邊。
裡面似乎是月白色的襯衫,領子微微翻出一線白邊。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暗花緞裙,料子厚實垂墜,將腰以下罩得嚴嚴實實。
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烏木簪子別了個素髻,簪頭嵌了一粒指甲蓋大的東珠,圓潤瑩白。
從頭到腳沒有一件張揚的物件。
沒有鳳簪,沒有朝珠,沒有誥命服。
若不細看,只當是哪家有些體面的老太太出來上香。
但張三的眼睛何等毒辣。
那件緙絲大褂,光料子就值二三百兩銀。
緙絲是「一寸緙絲一寸金」的織法,尋常人家便是大戶也未必穿得起。
腕上那只老坑翠鐲子,翠色深沈勻淨,通體無瑕,別說幾百兩,怕是幾千兩也打不住。
指上那枚赤金護甲,上頭嵌的珠子雖小,卻圓潤渾厚、光澤柔和,是南海的上品珍珠。
再看那根烏木簪子頭上的東珠,圓如彈丸、色如滿月,只這一粒便足以讓尋常人家的女眷眼紅。
「刻意低調」四個字在賈母身上。
不過是用素色的錦緞裹住了金玉的底子。
衣裳越素,越襯出質地的貴重。
不需要鳳冠霞帔、不需要滿頭珠翠,光憑這一身「素淨」行頭,便已將她的身份昭告無遺。
賈母在石階下站穩了,慢慢抬頭望瞭望道觀的山門。
秋風吹過來,吹動了她大褂的衣角。
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平平靜靜的,像是在打量一間尋常的鋪子。
可張三看得出來。
她的目光在山門上那塊「清虛觀」的匾額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