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鴛鴦探路(1)
穿越後第二十一日。
榮國府。
賈母是在卯初時分醒的。
秋日天短,卯初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只有一層朦朦朧朧的魚肚白。
鴛鴦和琥珀早已在外間候著了,聽見帳子里有了動靜,鴛鴦便輕手輕腳地掀了簾子進來,伺候老太太起身。
賈母坐在床沿上緩了好半晌,才由鴛鴦攙著下了地。
這兩年她越發覺得早起困難,骨頭縫里像灌了鉛,手腳要活動許久才能回暖。
鴛鴦替她披上秋香色繡團壽字的大褂,又捧來熱手巾讓她捂了臉,這才扶著她到了妝台前坐下。
妝台是老榮國公在世時置辦的,紫檀雕花,嵌著一面臂長的西洋水銀鏡。
這面鏡子跟了賈母大半輩子,從她二十歲做新婦時便在了,見證過她最風華正茂的年月,也陪著她一寸一寸地老去。
賈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
鴛鴦在身後替她散開發髻,白髮與黑髮參差糾纏地垂落在肩頭。
賈母沒看頭髮,她在看臉。
晨光從窗紙上滲進來,寡淡清冷,將鏡中那張臉照得分外清楚。
左眼角多了一道紋。
極細的一道,斜斜地從眼角往太陽穴處延伸,像是一根蛛絲落在了皮膚上。
昨日還沒有的。
她確定昨日還沒有。
昨日照鏡子的時候,她仔細看過左眼角,那裡只有原先那三道,沒有第四道。
可今早便有了。
一夜之間多出來的。
賈母盯著那道新生的皺紋,目光漸漸凝住了。
六十五了。
六十五歲的老太婆。
皺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爬,像牆縫里鑽出來的螞蟻,怎麼也堵不住。
臉上的肉在往下墜,眼皮在往下耷,嘴角兩側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下頜的皮膚松垮垮地掛著。
哪裡還有半分年輕時的影子?
她年輕時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十六歲嫁入賈府的時候,國公爺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時候她皮膚細得跟豆腐似的,一掐一汪水。
胸脯圓圓的,腰肢軟軟的,笑起來眼角彎彎的,滿府上下誰見了不說一聲「國公夫人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如今呢。
如今她照鏡子的時候,丫鬟們都不敢站在鏡子旁邊。
因為那些十六七歲的小丫頭站在她身旁,襯得她越發枯老。
賈母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妝台邊沿。
「老太太,」鴛鴦低聲喚了一句,手中的玉梳停了停,「可是哪裡不舒坦?」
賈母沒應聲。
她的目光仍然釘在鏡中那道新添的皺紋上,半晌,突然伸手將妝台上的一隻粉盒狠狠一推。
那只定窯白瓷粉盒「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瓷片中間散落著一團碾碎的鉛粉。
鴛鴦手一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勞什子粉……」賈母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怒意,「擦了也是白擦。」
她說的是粉,可鴛鴦聽得分明,老太太生的不是粉的氣。
外間的幾個小丫鬟聽見響動,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進去。
這些日子老太太的脾氣越來越難捉摸了,前兒個罰了翠縷跪了半個時辰,說她倒茶時濺了兩滴在桌上。
昨日又罰了珍珠抄《清心經》三遍,說她遞帕子時手太涼。
這些錯處放在平日里連提都不值得提,如今卻樣樣都能觸了老太太的逆鱗。
鴛鴦蹲下身去默默撿拾碎瓷。
她沒有勸解,也沒有多嘴。
跟了老太太這麼些年,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閉嘴,她比誰都清楚。
賈母在妝台前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言不發。
然後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只是帶著一絲倦意:
「今日不梳妝了。去佛堂。」
賈母的私佛堂設在正房東側的一間小暖閣里,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案上常年燃著一盞琉璃長明燈。
這間佛堂平日里賈母極少來。
她不是個愛念佛的人,嫌悶。
但偶爾心緒不寧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在這裡坐上一陣子。
鴛鴦在門外守著。
秋風從迴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桂花快要謝盡的最後一縷甜香。
佛堂里沒有聲音,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在門縫處投出一線忽明忽暗的光。
賈母坐在蒲團上,面對著白玉觀音,雙手擱在膝上。
她沒有合掌,也沒有念經。
她在想一件她從來不肯在人前承認的事。
她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