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鴛鴦探路(1)
不是怕死。
死有甚麼可怕的?
人活到六十五,該享的福享過了,該經的事經過了,要死也是壽終正寢,體體面面的。
她不怕那個。
她怕的是老。
怕的是一日日、一月月地看著自己的臉在鏡子里枯萎下去,像一朵花,從盛放到萎蔫,慢慢地、一瓣一瓣地凋落。
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那些燕窩阿膠、人參鹿茸,吃了幾十年了,有甚麼用?
該長的皺紋照長,該白的頭髮照白。
銀子堆成山也買不回一寸光陰。
她想起前幾日寧國府的尤氏過來串門時隨口說了一句:
「聽說珍大爺去了趟西郊的清虛觀,說那裡新來了位道長,本事大得很呢。城裡好幾位老太太都說做了法事之後,身子爽利了不少。」
賈母當時嗤了一聲,說:「那些道士都是些騙銀子的混賬,你們倒信?」
可是尤氏走了之後,她在榻上歪了半日,腦子里一直轉著「身子爽利了不少」這七個字。
爽利了不少。
佛堂里安靜極了。
長明燈的火苗映在白玉觀音慈悲低垂的眼簾上。
賈母看了那雙半閉的玉眼許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一個時辰後她從佛堂里出來,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異樣。
還是那個雍容和藹、笑吟吟的賈府老太君。
鴛鴦迎上去攙住她的胳膊,默默走了幾步。
經過迴廊轉角處時,四下無人,鴛鴦才用極輕極低的聲音開了口:
「老太太,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奴婢前幾日聽陪房賴嬤嬤的兒媳婦說起,西郊清虛觀新來了位玄清真人,據說精通養生調理之術。城裡吳家老太太原先胸悶氣短的毛病,做了一場法事便好了大半。陳家、趙家的老太太也都說有效驗。」
她停了停,偷偷覷了賈母一眼,見老太太面上不喜不怒,便接著道:
「奴婢想著,這清虛觀原本就跟咱們兩府有舊交情。如今換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長,老太太若有興致,讓奴婢先去瞧瞧也不費甚麼事。橫竪不過走一趟的功夫。」
賈母的腳步沒有停。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秋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些道士,」她慢慢說,語氣淡淡的,「不過是些騙錢的把戲罷了。幾味草藥熬成湯讓人喝了,再念幾句經文唬弄一番,甚麼胸悶氣短便好了。那是藥的功勞,又不是他念經念好的。」
鴛鴦應了一聲「是」,便不再多言。
兩人又走了十幾步。
快到正房門口的時候,賈母忽然站住了,徬彿想起了甚麼似的,隨口補了一句:
「你要去瞧就瞧去吧。反正也不遠。」
鴛鴦低了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旋即抿平。
「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過兩日再去。別讓人覺得咱們家上趕著似的。」
「是。」
賈母邁過門檻進了正房,鴛鴦在後面替她掀簾子。
門簾放下的那一瞬,鴛鴦看見老太太的背影在穿堂風中微微佝了一下。
那個背影讓她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她跟了老太太二十年了。
從十二歲被選到老太太身邊起,她便是這位老祖宗最親近的人。
賈母的喜怒哀樂、心思百轉,外人看不透的,她一眼便知。
老太太這些日子的煩躁,不是因為丫鬟倒茶濺了水、遞帕子手太涼。
那些不過是撒氣的由頭罷了。
真正讓老太太寢食難安的,是鏡子里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
鴛鴦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件事的分量。
老太太嘴上說「騙錢的把戲」,可她說完了又讓自己去看看。
這說明甚麼?
說明老太太其實是想去的,只是身為賈府老太君不好自降身份、主動上門罷了。
那便由她去探路。
三日後。
穿越第二十四日。
清虛觀。
鴛鴦是帶著一個小丫頭和一個婆子來的。
她沒有坐轎,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秋香色夾襖配月白裙子,頭上只簪了兩朵小小的絨花,腰間系著一條縧子,縧子上掛著一枚羊脂白玉的蟬形佩。
那玉佩溫潤瑩白,通體無瑕,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玉。
她不想把排場弄得太大。
一個丫鬟帶著滿府的人來一間道觀,那成甚麼樣子?
但也不能太寒酸,那倒讓人小瞧了賈府。
她這身打扮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張揚……
但處處透著體面人家的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