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口碑如網(2)
穿越後第二十日。
午後。
清虛觀前殿。
張三正蹲在灶房後面的水槽邊刷鍋。
油膩膩的冷水浸著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凍得青筋凸起。
他一邊刷,一邊通過李四的視線看著從山門口走進來的那一行人。
來的是兩頂轎子,前後各一。
打頭的那頂四人暖轎規制不凡,轎圍用的是墨綠織錦,四角墜著流蘇。
轎簾上繡著一個「賈」字。
後面一頂小些的跟轎坐的是隨從管事。
轎簾一掀,下來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身量中等偏高,面白微須,一雙長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精明世故之氣。
穿一件石青色的暗花緞袍,外罩一件鴉青色的皮毛坎肩,腰束玉帶,腳踏皂靴。
舉止之間有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隨意散漫,同時又暗藏著一股子掌家人的矜持和傲氣。
賈珍。
寧國府世襲三品威烈將軍,族中當家人。
賈府在京城權貴圈中數一數二的高門大戶,那是連王爺都要給幾分薄面的存在。
張三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
來了。
終於來了。
正主開始上門了。
賈珍當然不是來做甚麼法事的。
他才三十五六歲,身子骨壯得很。
他來是因為好奇,也因為關係。
清虛觀跟寧國府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祖父那一輩。
當年的張道士是榮國公賈代善的替身,在賈家做過許多年法事,兩府逢年過節的道場多半都在清虛觀做。
雖然後來張道士年邁體衰,道觀也冷落了……
但這層舊交情還在。
如今聽聞清虛觀換了新住持,據說是個有真本事的高人。
賈珍自覺身為寧國府當家人,應當來拜會一番。
若這位真人確實有幾分道行,日後賈府的法事道場少不了還要在這裡做。
何況他近來也隱約聽他母親提起過,說城裡幾家太太都在誇西郊那位新道長。
這就更讓他好奇了。
李四已迎了出來。
他立在前殿台階上,月白道袍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面帶微笑,不卑不亢,雙手合十行了個道家的稽首禮:
「貧道玄清,不知貴客臨門,有失遠迎。請。」
賈珍一見李四這副模樣氣度,那雙精明的長眼便微微眯了起來。
他是見過世面的人,京城裡的道士和尚見過無數,三教九流打交道也多了去了。
但眼前這位玄清真人的氣質確實不同於常人。
不是那種故作高深的拿腔拿調,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自然而然的清雅出塵。
那雙溫和深邃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安靜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散漫。
「久仰久仰。」
賈珍拱手回禮,語氣中多了幾分真誠,「在下賈珍,寧國府的。
聽聞真人新駐清虛觀,特來拜會。
我祖父那輩跟貴觀的張老道長便是至交,如今雖換了新住持,這份交情卻不該斷了才是。」
「賈府大名如雷貫耳。
貧道雖是新來,卻早知此間與貴府淵源深厚。
請殿內奉茶敘話。」
二人進了三清殿旁的待客室。
小道童奉上好茶,退下掩門。
賈珍落座後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間待客室陳設雅潔,博古架上幾件瓷器雖不算名貴但件件品味不俗,案上的文房擺設也整齊有致。
比起先前張老道士那會兒的寒酸破敗,如今的清虛觀當真是換了副面貌。
「真人好手段。」
賈珍端著茶盞,語帶笑意,「聽說真人來了不過半月,這觀里便煥然一新。
城裡好幾家的太太都說真人法事靈驗得很。」
李四微微一笑,不接這個話茬,只道:
「修行之人隨緣度日,有人來便盡心相助,不求名利。
貧道能為幾位老夫人略盡綿力,亦是緣法。」
賈珍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贊了一聲。
這位道長不貪不躁,說話滴水不漏,既不自誇也不過謙,是個有城府的人物。
他見過太多沽名釣譽的野道士,一上來便自吹自擂甚麼「神通廣大」、甚麼「有緣之人」,恨不得把名號貼到人額頭上去。
這位玄清真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越淡然便越顯得深不可測。
「真人客氣了。」
賈珍放下茶盞,正了正身子,語氣也隨之認真了些,「實不相瞞,今日登門,一來是敘舊交,二來也是有些事想請教真人。」
「請講。」
「我那母親今年五十有八,近兩年總覺得精神不濟、夜間難眠。
看了好些郎中,吃了不少藥,總不見大好。
聽聞真人的法事有強身健體之效,不知……」
他話說到一半便停了,目光中帶著幾分試探。
李四心中一動。
賈珍的母親。
寧國府的老太太。
雖然不是榮國府那位「老太君」賈母……
但寧榮兩府是同宗同族,府邸緊挨著住,兩府的內眷往來極為密切。
張三在灶房後面的水槽邊停下了刷鍋的動作。
他的嘴角在熱氣蒸騰中慢慢裂開了一道弧度。
來了。
線頭來了。
賈珍的母親不是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