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口碑如網(1)
修繕一新的清虛觀在京城西郊的山坳里安靜地等了三日。
這三日里李四甚麼都沒做。
他只是每日清晨在三清殿前焚香誦經,偶爾在前院的修竹旁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極拳,白日里閉門清修,黃昏時到山門前的石階上坐著看落霞。
月白道袍在晚風中飄拂,三縷烏須垂在胸前,目光悠遠寧靜,當真像一幅工筆畫里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這是張三故意為之。
急不得。
越急越露怯。
一個真正有道行的高人不會修好了廟便忙著招攬香客,那是做生意的商販才有的嘴臉。
真正的高人應當是淡泊從容的,是「你來了我接待,不來我也無所謂」的架勢。
越是如此,便越讓人覺得這位真人有幾分真本事。
到了穿越後第十三日,第一個主顧自己找上門來了。
是住在西郊三里坡的戶部主事陳大人家的老太太。
陳家在京城不算甚麼大戶,五品的芝麻官,宅子也不過兩進。
但陳家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一,腿腳上的毛病折騰了五六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見好,走路時膝蓋疼得直齜牙。
她的兒媳在集市上聽人說起西郊清虛觀來了位新道長,模樣氣度都不俗,便攛掇著婆婆去「上個香、請道長看看」。
陳老太太是坐著一頂兩人抬的小竹轎到的山門口。
張三正弓著背在山門外的石階上掃落葉,聽見轎槓吱呀的響動,抬起渾濁的老眼瞟了一眼。
轎簾掀開,下來的是個身量中等的老婦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團花褂子,頭上插著兩根銀簪,面色蠟黃,體態倒還算勻稱。
兒媳攙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山門裡走。
經過張三身邊時,那陳家兒媳嫌棄地皺了皺眉,腳步往旁邊讓了讓,像是怕蹭著了這個髒兮兮的老雜役。
張三縮著脖子往旁邊躲了躲,垂下眼簾做出卑微至極的模樣。
余光卻在那陳老太太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
胸口倒還算有些料。
隔著那件團花褂子看不真切……
但從側面的弧度判斷,怎麼也有個中等偏上的體量。
只是年紀大了,想必已經軟塌塌地垂下來了。
屁股麼,被褂子遮著看不太出形狀,走路時倒有一些晃動。
總的來說,中等貨色,不算太差但也沒甚麼讓人起念頭的亮點。
張三在心裡給這第一個主顧打了個分:五分,勉強及格。
然後他繼續低頭掃他的落葉,徬彿方才那一眼從未發生過。
李四在三清殿內接待了陳家婆媳。
小道童奉了茶,李四在蒲團上端坐,聽陳老太太絮絮叨叨說了一通膝蓋疼腰酸背痛的苦處,面上始終帶著溫和而專注的神情,偶爾頷首,偶爾問一兩句。
那副認真傾聽的模樣讓陳老太太頓生好感,覺得這位道長不像別處那些一上來就讓你掏銀子的。
「老夫人不必憂心。」
李四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磬輕鳴,「此乃年久氣血淤滯之症,非是大礙。
貧道為老夫人做一場清心祈福之法,疏通氣機,當有助益。」
所謂「法事」並不複雜。
李四請陳老太太坐在殿中一把椅子上,合目靜心。
他在旁邊繞行誦經,手中拂塵輕輕揮動。
這些都是做樣子。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靈機外放,如同一股極淡極薄的暖流,從李四掌心滲出,沿著空氣緩緩渡入陳老太太的膝關節處。
這靈機外放極微弱。
不能接骨不能續命不能治大病,充其量便如同一副溫熱的藥膏貼在患處,能緩解些疼痛僵硬、稍許疏通淤堵的氣血。
但對於一個疼了五六年的老太太來說,哪怕只是減輕三分痛楚,那也是實實在在的效驗。
約莫半個時辰後,陳老太太睜開眼時,面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哎呀!」
她驚呼出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膝,「輕省了!
真的輕省了許多!」
她試著彎了彎腿,又站起來走了兩步,動作竟比來時利索了不少,臉上的蠟黃也退了幾分,透出些紅潤來。
陳家兒媳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李四含笑站在一旁,雙手攏於袖中,一副淡然從容的模樣:
「老夫人回去後逢初一十五吃齋焚香,靜心養性,自會日漸好轉。」
一個字都沒提銀子的事。
陳家婆媳千恩萬謝地走了。
臨走時陳家兒媳悄悄塞給小道童一封銀子,約莫五兩。
小道童看了看李四,李四微微點頭,收了。
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多了像貪財,少了倒顯得人家失禮。
張三在山門口目送那頂小竹轎遠去,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第一塊石子投進了池塘。
接下來只需要等漣漪擴散開去。
果然不出三日,第二個主顧便來了。
這回是工部員外郎趙大人家的老太太,年近七旬,來之前特意跟陳老太太打聽過。
陳老太太將那位玄清真人誇得天花亂墜,說法事之後,膝蓋當真不疼了,走路輕快了許多,夜裡也睡得安穩了。
趙家老太太將信將疑地來了,主要是她近兩年總覺得渾身乏力、精神不濟,吃甚麼補藥都不見效。
同樣的流程。
李四溫和地問診、耐心地傾聽、從容地做法。
靈機外放這回渡入的是趙老太太的丹田處,疏通了些許淤滯的氣血。
效果不如陳老太太那次明顯……
但趙老太太做完法事後,確實覺得身上松快了些,精神頭也好了幾分。
張三在那日清晨給三清殿送水時,與趙家老太太擦肩而過。
這個老太太比陳家那個有料得多。
身量偏高,骨架大,年輕時想必是個豐滿的美人。
雖然七十了有些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