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虛觀的新主人(2)
往年張道士在時,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差人給附近的權貴府邸送些符水、平安香之類的東西,算是維繫關係。
如今換了新住持,這層關係自然也要重新經營。
但第一步不必做得太大。
先送些柴炭果品到賈府後門去,算是新住持對周邊大戶「問安」的意思。
送東西這活計,自然落在了最底層的雜役頭上。
張三挑著一擔子劈好的松柴,又在扁擔兩頭各掛了一簍子山裡摘來的柿子核桃,弓著背沿著山路往城裡走。
從清虛觀到寧榮街的賈府後門,步行約莫要走一個時辰。
他不著急,慢慢地走,一邊走一邊用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睛打量著沿途的路徑、岔口、馬車軌跡。
這條路日後會有很多貴人的馬車從上面碾過,他需要記住每一寸。
賈府後門是一道不起眼的角門,漆面倒還整齊,門上銅環擦得鋥亮。
張三放下扁擔,弓著身子在門外等著。
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角門從裡頭打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粗使婆子,圓臉寬額,梳著油光水滑的圓髻,穿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腰間系著圍裙。
面相倒和氣……
但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子底下人特有的精明。
「你哪來的?送甚麼?」
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枯槁寒酸的模樣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張三把腰彎得更低了些,沙啞著嗓子道:
「回這位大姐的話,小老兒是西郊清虛觀的雜役。新來的住持玄清真人吩咐小的給府上送些薪柴山果,說是新到此間,略表敬意。」
婆子一聽「清虛觀」三個字,面色便松了幾分。
顯然這道觀的名號在賈府不陌生。
她推開門探出身來看了看扁擔上的東西,松柴劈得整齊乾爽,柿子核桃也新鮮飽滿,點了點頭:
「成,擱這兒吧。我叫人來搬。你家那位新道長是甚麼來頭?先前張道士不是好好的麼?」
「張道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將觀務交與我家真人打理。真人是雲遊來的高人,法術高得很吶。」
張三一邊說,一邊殷勤地將松柴從扁擔上卸下來,整整齊齊碼在門邊的石階上。
婆子「哦」了一聲,也沒太在意,轉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來人,把這柴搬進去!」
幾個粗使小廝應聲出來搬柴。
張三縮在門邊候著,做出一副等回扁擔的模樣,耳朵卻支楞起來,將那婆子和另一個從裡頭出來的婆子之間的閒話一字不漏地收進了耳朵里。
那後出來的婆子手裡端著半碗涼茶,遞給第一個婆子,嘴裡絮絮叨叨:
「劉婆,你今兒當值倒清閒。裡頭可忙著呢。前日宮里賞了東西來,鳳姐兒正在那邊點數分派,鬧得人仰馬翻的。」
被喚作「劉婆」的那個粗使婆子接過涼茶喝了一口,搖頭道:
「又是宮里賞的?這個月都第三回了。上頭那幾位倒是惦記咱們府上。」
「可不是。聽說是那位老太妃的意思。那位娘娘跟咱們老太太原先就相熟,如今雖在宮裡頭,時不時還惦記著。賞的都是好東西,上等的綢緞、官窯的瓷器,還有兩匣子南邊新出的胭脂水粉。」
後頭那婆子壓低了聲音,「你說那位老太妃娘娘也是有心,年年賞東西來,也不知圖個甚麼。」
劉婆嗤笑了一聲:
「你懂甚麼。那位娘娘在宮裡頭也是寂寞得慌,跟咱們老太太有話說。前年不是還出宮來過一回麼?在咱們府上的園子里逛了大半日呢。」
「說的也是。唉,都這把年紀了……」
後頭的話被院子里搬柴的動靜蓋住了。
張三沒有再聽到更多。
但已經夠了。
老太妃。
宮裡頭的老太妃。
跟賈府的老太太「原先就相熟」。
年年賞東西來。
前年還出宮來過一回。
張三接過小廝遞回來的空扁擔,千恩萬謝地對劉婆點了幾個頭,弓著背轉身往回走。
他的步子很慢,脊背彎得很低。
從後面看去就是一個不起眼的送柴老頭扛著扁擔在土路上慢吞吞地走,佝僂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沒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揚的弧度。
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渾濁的老眼珠子里,有一簇幽暗的火苗正在緩緩跳動。
老太妃。
和賈母相熟。
會出宮來走動。
這條線,他記住了。
回到清虛觀時已是暮色四合。
張三放好扁擔,照例去灶房領了一碗粗糧飯和半碟鹹菜,蹲在柴房門口的石階上扒拉了幾口。
嚼著粗糲的糙米,咽下去時喉嚨有些刮。
但他吃得很香。
因為李四此刻正坐在後殿新修好的精捨里,面前紫檀木案上擺著一盅明前龍井、一碟松子糕。
分身的味蕾將茶香和糕點的甜膩同步傳遞過來,與本體嘴裡的糙米鹹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衝感。
一邊是粗糲,一邊是精緻。
一邊是塵埃,一邊是雲端。
而這兩邊,都是他。
張三蹲在柴房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邊最後一抹余暉。
暮色將他枯瘦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灰白的院牆上像一道彎曲的黑影。
遠處的前殿傳來小道童敲暮鐘的聲音。
當當當,沈穩悠遠。
清虛觀的新主人已經就位了。
淫樂窩已經建好了。
通往賈府的路已經走通了。
萬事俱備。
張三將碗里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站起身來。
暮色中他佝僂的身形緩緩轉向後殿的方向,渾濁的老眼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像一隻蟄伏夠了的老蜘蛛,終於等到了第一縷獵物的氣息飄到了網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