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縴夫的死與生(1)
「這他媽的是甚麼……」
張三用那沙啞得不像話的嗓音呢喃了一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臉。
滿臉的褶子。
顴骨凸出,兩頰凹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白胡茬子扎手。
眉毛粗硬花白,眼窩深陷,摸上去那皮膚鬆弛乾枯得像風乾了的橘子皮。
頭頂的頭髮稀疏而雜亂,灰白相間,結成了好幾團油膩的疙瘩。
一個六十來歲的、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張三坐在河邊的爛泥里,兩只枯柴一般的手捧著自己滿是皺紋的臉,足足愣了有半盞茶的工夫。
「張三!
老張三!
你還沒死啊?」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慶幸。
張三僵硬地轉過頭。
幾步開外,一個五十來歲的粗壯漢子正蹲在一堆繩索旁,啃著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子。
那漢子生得膀闊腰圓,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古銅色,滿臉橫肉間擠著一對精明的小眼睛。
他穿著同樣打補丁的粗布短衫……
但比張三身上那件厚實得多,腰間扎著一條黑布帶,上頭別著一個旱煙袋鍋子。
「老趙……」
這個名字從嘴裡滑出來的時候,張三自己都愣了一瞬。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這兩個字就像是刻在舌根上的,不經思索便脫口而出。
趙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得了,你這老骨頭硬得很,昨晚倒在河邊上俺還以為你死了呢。
死了也好,省得白吃一份飯錢。」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丟了過來,「吃吧。
辰時賈府的大船就要過來了,今兒這趟拉完,工頭說給加半吊錢。
你要是拉得動就跟著,拉不動就在岸上蹲著別礙事。」
那半塊硬餅子砸在張三懷裡,涼冰冰的,硬邦邦的,掰開來裡頭是黑面摻了糠皮的粗糲質地。
他低頭看著這塊餅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四周的河灘、蘆葦、渾濁河水,以及遠處正三三兩兩往這邊走來的、衣衫襤褸瘦骨伶仃的人影。
縴夫。
他們都是縴夫。
腦海中一些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碎片開始稀稀拉拉地浮現,像漏了底的篩子往外漏水似的,斷斷續續,模模糊糊。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叫張三,是通州運河上拉了一輩子纖的苦力,無兒無女,孤苦一人,前幾日大約是累極了還是病了,昏倒在河岸邊上,被人當成了死屍,差點給抬去亂葬崗。
也不知是命該如此還是巧合,這具將死的老軀殼正好空了出來,接住了他從二十一世紀被一輛泥頭車拍飛出去的魂魄。
張三慢慢地、機械地掰下一塊餅子塞進嘴裡。
牙口不好,好幾顆牙都松了,嚼起來費勁得很,糠皮刮得牙齦生疼。
他就著河水吞了幾口,粗糲的食物硬生生刮著食道滑進胃里,激起一陣乾嘔。
縴夫們陸陸續續到齊了,約莫十來個人,蹲在岸邊各自啃著乾糧,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張三縮在青石旁邊,低著頭假裝啃餅子,竪著耳朵聽。
「今兒是賈府的船?
大船還是小船?」
「大船!
聽說是榮國公府上的家眷從金陵回來,排場大得很呢。
那船上的簾子都是緙絲的,艙板上鋪的猩猩氈,比咱們這輩子摸過的最好的東西都好上一萬倍。」
「榮國公府……那可是‘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
那府里的老太太,聽說封了一品國公誥命夫人呢,出門八抬大轎,丫鬟婆子跟著好幾十號人伺候。」
「呸!
甚麼一品不一品的,關咱們屁事。
拉完這趟纖趕緊拿錢走人。
對了老趙,上回說的給清虛觀送柴火的活計,還有沒有?」
趙老大磕了磕煙袋鍋子:
「有倒是有。
清虛觀的張道士托人帶話來,說觀里缺個長年乾粗活的雜役,掃地劈柴挑水甚麼的,包吃住,一月給二百文工錢。
這活計輕省,比拉縴強得多,就是工錢少了些。
你們誰要去?」
縴夫們面面相覷,有人嗤笑道:
「二百文?
打發叫花子呢!
老子拉一天纖還能掙個五六十文,一月下來也有一兩多銀子。
去那破道觀當雜役,圖甚麼?」
「圖個不累死。」
趙老大瞥了那人一眼,「你拉縴拉到六十歲試試看,骨頭沒散架算你命硬。」
說著,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朝張三的方向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