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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縴夫的死與生(1)

小玩家Ver ·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 本章第 1 / 2 頁

那一日,張三記得很清楚。

二零二四年臘月十七,傍晚六點四十二分。

北京五環外某條連路燈都捨不得多裝幾盞的窄街上,他騎著那輛跑了八萬公里的破電驢狂奔,手機導航的催命語音還在耳朵邊聒噪:

「您已超時十二分鐘,請盡快送達。」

他罵了一句娘,把油門擰到底。

轉角處的泥頭車沒有鳴笛,或者鳴了他也聽不見。

十八噸滿載渣土的龐然大物擦著彎道掃過來的那個瞬間,張三的眼角余光里只看到一片生鏽的鐵紅色車身,像一堵牆一樣砸過來。

他甚至來不及松開車把。

巨大的鈍擊感從左肋灌入全身,骨骼碎裂的脆響並不像電影里那般乾脆,倒更像一袋核桃被人一腳踩癟。

身體騰空的失重感只持續了不到一息,後腦勺猛地撞上了甚麼堅硬的東西。

視野炸開一團白光,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最後的意識碎片里,他聞到了濃烈的鐵鏽味和瀝青味,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

「操!

撞死人了!

快打120!」

那杯灑了半杯的珍珠奶茶,大約終究是沒送到的。

然後一切都沒了。

沒有甚麼走馬燈,沒有甚麼一生回放,沒有慈眉善目的老神仙站在雲端問他「施主可有未了心願」。

張三四十五年的人生像一盞被人拍滅的油燈,燈芯還沒來得及冒最後一縷煙,燈就碎了。

黑暗。

漫長的、無盡的、連意識都不存在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一瞬,或許一萬年。

疼。

意識恢復的第一縷知覺,不是光,不是聲,是疼。

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疼,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胡亂拼回去。

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含混的抗議。

背脊上徬彿壓著一座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叫苦……

尤其是兩條腿,酸脹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像被人拿棍子掄了一整夜。

張三艱難地撬開了眼皮。

入目的不是急救室的白熾燈光,不是醫院天花板上那種密密麻麻的吸音方格,而是一片灰蒙蒙的、低矮的天。

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帶著潮濕的水汽。

幾只說不出名堂的水鳥貼著河面掠過,發出尖細的叫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腥泥味,混著水草腐爛的臭氣和某種辨不清來路的煙火氣。

他側過頭。

目之所及,是一片渾濁的寬闊河面。

河水濁黃,帶著泥沙翻湧,緩緩流淌。

河岸是鬆軟的爛泥灘,長著一叢叢枯黃的蘆葦。

他就躺在岸邊一塊歪斜的青石旁,半個身子陷在泥里,粗布短衫被河水打濕了半邊,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嗯?」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

這聲音不對。

太老了,太乾了,帶著一股子常年吃不飽飯的虛弱底色。

不是他的聲音。

他張三雖然窮酸了點,嗓門可一向不小,在社區門口等超時訂單的時候,罵罵咧咧中氣十足。

可這會兒發出來的聲音,分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的嘶啞。

張三猛地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兩只手掌按在爛泥上,一使力,整條胳膊都在打哆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一眼,差點讓他的魂魄再飛出去一回。

那是一雙枯瘦如柴的手。

皮膚黝黑粗糙,皺紋層疊如老樹皮,指節粗大變形,十根手指像被人掰彎了又掰直了又掰彎了的乾柴棍。

指甲蓋發灰發裂,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下脂肪幾乎消耗殆盡,一把骨頭撐著一層皮,像是從墳里扒出來的乾屍的手。

兩只手掌的掌心更是不忍卒看。

老繭一層疊一層,最厚的地方硬得像牛皮,虎口處有一道陳年老疤,疤肉隆起發白,顯然是經年累月被繩索勒出來的。

這是一雙拉了一輩子縴繩的手。

張三張開嘴,想說點甚麼,腦子里卻像被塞了一團漿糊,嗡嗡作響。

他顫顫巍巍地坐了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身子。

粗布短衫打著補丁,布面洗得發白髮硬,領口處磨出了毛邊。

腰間系著一根麻繩權當腰帶,褲子肥大皺巴,膝蓋處磨出了兩個洞。

腳上一雙破草鞋,大腳趾已經頂穿了鞋面,露出灰黑的腳趾甲。

整個人瘦得像根劈柴,胸膛塌陷,肋骨一根根隔著薄薄的衣衫清晰可數。

脊背彎曲,佝僂著坐在那裡,遠遠看去就像河邊泥灘上蹲著一隻癩皮老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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