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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醫院

禤林 · 校花飼養手冊 · 本章第 2 / 2 頁

起初,是僅腳步混雜奔踏的齊齊悶響,以及另有些遙遠而難以辨別的模糊呼喝。

漸漸地,那聲音的質地倏然改變掉,竟突然選擇幻化成益發紛亂嘈雜的騷動。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動,喊叫也層層疊疊交織放大,配合某種正處於發生狀態的變故。

接著,不出意外的聲源里——

「我操,怎麼這裡也有!」

「快,幫忙抬起來!」

「餵,看好點,小心頭!」

「還有呼吸嗎?」

「不知道啊!」

「讓開,讓開,都讓開!」

斷續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帶電彈片,從樓梯井內迸射出來,穿透混凝土樓板後發生畸變。

它們先是擊穿曹曳燕的聽覺,繼而引爆在她肺腑深處,每炸裂一次都能讓心室壁跟隨抽搐痙攣。

令曹曳燕霍地從長椅上彈起,金屬椅腳與地面摩擦出尖銳嘶鳴。

周曉雯和江小芸也被這動靜驚到,下意識緊貼捨友兩側站立。

樓梯口開始出現晃動的光影。

紛亂的手機探照燈切割開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

為首的是監督老師,他面色鐵青,一邊倒退下樓,一邊焦灼朝後方不停打手勢。

在身後,有七八個男生正以種異常吃力,且全神貫注的姿勢,共同架抬著某樣東西——

不,那嚴格來說不是甚麼東西。

是一個人。

一個體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經失去所有生命跡象的人。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徹底奪走。

眼睜睜怔看下來的男生們,輕手輕腳搬運那具軀體。

前面兩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窩下,後面兩人托舉腿彎,中間一人用雙臂竭力承扶對方無力的腰身。

那顆頭顱毫無支撐地向旁側歪倒,曾經蓬亂的頭髮已被暗紅近黑、粘膩板結的血污浸透,一綹綹搭黏在青腫的額頭,還有顴骨上。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跡,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滿污漬,褲腿角更是濺滿、擦抹出無數觸目驚心的乾涸血痕。

再者,那張肉臉。

即便糊滿半乾的血污,而且腫脹得幾近失去原本輪廓,加之雙目緊閉、唇色死白……

可作為女友的她,還是一眼就徑直認出來了。

是笪光。

保護了自己安全撤離四樓那間實驗室的阿光。

「……」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顧周遭情況,就這麼直接撲過去。

可喉嚨卻被焊闔上了合金的閘門——每寸肌肉都成為曹曳燕的叛徒,將爆裂的聲波硬生生堵回燃燒的肺葉。

視野猶如浸水的電路板般短路進青白色噪點,現實的聲場被徹底拉閘,只徒留束越來越高亢的蜂鳴尖嘯,正時刻不停貫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識穹頂。

令修長雙腿的筋骨,軟得近乎要化作綿軟的棉絮,無法繼續支撐下去。

而多虧有一直守候旁側,借助通訊器燈光密切留意捨友動態的周曉雯和江小芸存在。

二女堪堪於曹曳燕身形晃動,即將危險仰倒地面之際,及時架托住她的軟軀。

「燕燕…燕燕,你沒事吧?」

「快,我們扶她重新坐下,曉雯你看,這臉比之前白得更厲害了!」

此時的她,已聽不清捨友們在說甚麼。

眸光僅死死追隨住那個剛蒙人抬下奔來自己這邊的肥胖肉身,看見他被大家穩定承放在了大廳中央空地上,監督老師緊隨其後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頸側,檢查男友呼吸和脈搏。

周圍有女同學趕緊慌亂撥打120的,也有男同學從某間實驗室內拿過來急救箱卻著急無從下手幫忙的……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開的濃墨,從笪光意識的中心無可輓回擴散、瀰漫。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覺被連根拔起後留下的絕對真空。

他感覺自己演化成縷散沒夜風的殘煙,在連時間都缺席的寂靜中失重地懸浮——沒有參照,沒有坐標,就連自我這最後的錨點,也終於滑墜,沈浸到那無始無終的純粹虛寂里。

偶爾,會有些破碎的畫面閃進意識。

慘白的半張鬼臉面具,曳燕圓睜的驚恐美眸,實驗室傾倒下的儀器——以及樓梯。

漫長旋轉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從那樓梯上翻滾、撞擊、墜落……

正當這種狀態快要成為永恆模式時。

嘀——嘀——嘀——

聲聲機械規律的電子音,宛若串逐漸顯現的光點,開始刺入那無邊無際的黑暗。

起初,它極其微弱,就像懸在意識深淵盡頭,某粒將熄未熄的星火。

隨後,光點乖巧穩定下來,拉長成條明澈,且不斷迫近的軌跡——徑直變作種堅實頑固的觸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銀線。

一下,又一下,精准輕叩主人逐漸復蘇的知覺,把他從那片混沌的虛無中,絲絲費勁牽引回來。

眼皮沈得疑似壓住鋼錠,笪光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緩緩迫使它抬開條細細小縫。

終於,有微弱的光線匯聚硬滲進來幽閉視野內。

模糊的色塊在眼前晃動,逐漸拼湊形成鮮明影像。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網格狀的裝飾紋路。

一盞日光燈管,沒有開,但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讓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氣味,混摻某種藥水的甜膩,還有……飯菜的味道?

喉嚨傳來火燒般的乾渴感,徬彿整個口腔的黏膜都粘貼到了一起。

他下意識吞咽,卻只有更劇烈的刺痛傳遞回識海。

「水在哪呢……」疲憊發出的四個氣音,那聲線沙啞得就連自己都沒法聽辨清楚。

轉動眼珠間——這個平日簡單的動作,此刻卻讓他倍感陣陣眩暈和惡心。

自己的床頭櫃上有個保溫金屬杯,旁邊一次性塑料碗裡頭靜置了幾根棉簽與外賣勺。

左側,有張和他一樣的病床。

床上躺著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牽引架上。

病榻邊沿端坐某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應該是他女兒,正快削蘋果,就聽對方一邊動刀,一邊小聲抱怨道:「爸,您就說您,都這把年紀了,還爬甚麼梯子?這下好了,得躺三個月……」

老大爺嘿嘿乾笑幾聲,也不反駁,眼睛只專注盯看電視——掛在牆上的小電視正播放地方新聞,音量調得蠻高。

右側的病床上,則是位中年婦女,她臉色蒼白,正在輸液。

丈夫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穩捧著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餵食,嘴裡念叨道:「慢點,燙……醫生說了,你這胃得好好養,以後可不能飢一頓飽一頓了……」

中年婦女虛弱地點點頭,目光溫柔凝看自己的愛人。

兩邊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閒聊聲、電視聲、碗勺碰撞聲……相互交織,和諧構成幅充滿煙火氣,且屬於病人和家屬的尋常畫面。

目光緩緩收回,輾轉落到自己身上。

藍色的條紋病號服。

左手手背上貼緊膠布,內中銀針扎連細細的輸液管,透明的液體在一滴一滴通過塑細小管流進笪光的血液里來。

胸口揳牢幾個圓形的電極片,連接線延伸到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正是那台機器,發出持續不斷的嘀嘀聲。

屏幕上,綠色的波形有規律跳動運作。

頭部纏滿厚厚的繃帶。

僅僅稍微動了下,就立即傳來鈍痛和緊繃感。

夕陽的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病房染成了溫暖的金紅色。

很美,很寧靜。

但笪光的心卻相反在點點下沈。

因為他的床前,空無一人。

沒有削蘋果的女兒,沒有餵粥的丈夫,沒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沒有哪怕一個朋友。

徒唯余兩把空蕩蕩的金屬折疊椅,慵懶依靠牆邊。

笪光剛嘗試想直坐稍稍活動,可身體才剛一觸動,頭部就遍襲撕裂般的劇痛,眼前倏地發黑,胸口的心電監護儀跟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嘀嘀嘀嘀——!

「哎,哎,小伙,你先別亂動嘛。」

隔壁床的老大爺女兒,聽到動靜趕忙站起來,朝門外叫喊,「餵,護士,護士!3床的病人醒啦!」

很快,就有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快步走了進來,她先按停住監護儀的警報,然後俯身檢查笪光的瞳孔和輸液情況。

「醒來感覺怎麼樣?頭暈?還是惡心?」護士的聲音很專業,又夾帶幾絲職業性的關切。

聽到問話,笪光張了張嘴想說,喉嚨卻是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講述。

護士會意,拿起床頭櫃的保溫金屬杯,擰開後,用棉簽蘸好溫水,輕輕潤濕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餵給他兩勺溫水。

溫潤液體滑過乾裂的喉嚨,恰當好處帶來幾許舒緩。

「我…我這是怎麼了?」總算是能發出聲音,雖然依舊啞得不像話,「為甚麼會在醫院裡?」

「你從樓梯上摔下來,輕微腦震蕩,左臂尺骨骨裂,頭皮裂傷縫了十二針,另外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

護士一邊記錄著監護儀上的數據,一邊簡潔地陳述,「唔,已經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個小時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牆上的時鐘,「剛給送來那會兒,還真挺讓人吃驚的,滿頭滿臉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從四樓滾到三樓平台,要是直接滾到底層一樓,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從四樓……滾下來到三樓……

有關實驗樓的最後點點記憶碎片,借助護士的講述,這刻給拼湊得更完整了些許。

鬼臉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頭髮的手……

以及直接將自己拖拽向樓梯邊緣口時,狠戾動用巨力……

然後,便是笪光整個視野天旋地轉,撞擊,疼痛,黑暗……

「那……那個傷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問護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臉面具的……」

「警察已經介入你這起事件,學校那邊聽說也封鎖住了現場。」

手上調整好輸液速度,護士倏然打斷對方未說完的話頭,坦言道:「至於具體的其他細節情況,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你父親這會,應該快從住院結算中心回來了。」

「我爸?」

並未再多理會笪光的這句疑問,她在忙完好自己該做的事後,便轉身準備離開病床。

恰巧這時,還沒等護士走出到門口那裡,病房的門軸就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有個男人走進來,腳步不疾不徐,保持種近乎均速的規律。

堅硬的皮鞋跟底敲擊在光亮的瓷磚上,頻傳孤清的叩聲入內,音節飽滿獨立,專往安靜的空氣里划出精准刻度,帶動對方節奏。

笪光循聲望去。

赫然發現來者,是他的父親——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視線也有些模糊,可笪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怔怔遙看那張臉。

父親今年四十有八,給人的直觀印象會遠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些。

頭髮梳得光亮可鑒,雖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規整的三七分,但鬢角卻已經能看到明顯的灰白。

他穿著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過時老舊,領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閒褲,褲線熨得筆直。

手裡提攥個深藍色的公文包,皮質已經磨損,邊角露出白色的纖維。

臉是標準的國字臉,線條冷硬,像用斧頭劈出來似的。

皮膚古銅色,皺紋很深,尤其是額頭處那幾道川字紋,更如同叫人有意鐫刻上去的。

額頭寬闊,眉毛很濃,兩邊總會習慣性地不自覺擰在一起,就算間歇放鬆,眉間也還是能皺出道淺淺的褶痕。

眼神渾濁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時候總是半垂眼瞼,很少與人直接對視。

鼻梁高挺,兩側有深深的法令紋,一直延伸到下邊。嘴唇老緊抿著,形成個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說話,也給人種嚴肅,並難接近的感覺。

這是自己的父親,只不過和笪光記憶中的印象偏差較大。

那個會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燈遊行,以及發燒時整夜顧守床邊的父親……諸多種種過往的溫馨畫面里,它們跟眼前這個面色疲憊,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沒任何掛鈎。

對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腳步。

「你醒了。」聲音平靜,毫無波瀾,宛如陳述某件稀松事實。

沒有驚喜,沒有擔憂,沒有如釋重負——甚麼都沒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過來剛展開的金屬折疊椅上,動作熟練得恍若每天都會做這個動作。

然後,人才看向親兒,視線游掃過他纏繞了繃帶,貼有電極片的圓餅臉上,停留好幾秒後,又徑自移開,轉向床頭邊的心電監護儀。

「嗯。」笪光本能張口答話,小眼則追隨父親,「爸……」

稱呼脫口時,夾帶有連自己都未察覺到的下意識依賴。

笪建明無感頷首,算作回應。

另外再拉過把新的折疊椅坐下,姿態端正得好似靜等開會。

「病人現在剛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護士在錯身臨走之際,朝家屬認真囑咐道:「另外,晚間飲食清淡為主,可以先喝點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護士關門消失離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復歸肅寂,父子二人徒聽現場心電監護儀的嘀聲悶響。

「自己說說,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得言簡意賅。

舔舐好幾下乾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緣由,竹筒倒豆般盡量簡單復述了遍——當然,特意隱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說是無意間幫助了同年段關係陌生的同學。

刻意強調,自己僅是在偶然經過時,聽到她呼救聲,適才上去幫忙,與那惡徒搏鬥,然後被推下樓梯,再到……

安靜傾聽兒子對現場情況的具體解說,笪建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直至笪光講完重新關闔上嘴,他方緩緩開口,冷漠評論道:「多管閒事,找這罪受拖累人。」

十一個字,像十一塊冰,徑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沒有誇獎自己行為的勇敢,也全無安慰半點他的傷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辯解的笪光,試圖跟父親談論那個同學,其實對他殊為重要,這本就是當男友應該做的事。

可在對視上笪建明那張嚴厲正顏時,所有的話卻俱都統統退回了喉嚨里去。

「醫藥費,學校給我的答復是會墊付大部分,目前已經在走流程。」

無視兒子那欲言又止的舉動,笪建國自顧自繼續動嘴。

猶如向下屬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們班主任聯繫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學校。警察下午過來的時候,你還沒醒,就留了話,等身體情況恢復好點後,再做筆錄。」

他話語簡潔乾脆,毫無多餘溫情。

笪光心情複雜垂下目光,喉嚨發緊。

特別想問自己的爸爸,你擔心我嗎?

想聽他說句,現在全身還疼不疼?

就哪怕,這只是敷衍的關心……

「哦,好。」黯然低低對父親應聲,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單上的大手,肥厚肉背處還黏貼留置針,周圍有小片青紫。

「至於你媽那邊。」

笪建國稍作停頓,說道:「我也打電話說過。她沒空來醫院看你。她的小寶這幾天又發起燒來,人實在脫不開身,就讓我全權處理,還說如果醫藥費要是不夠,她這邊再出一半。」

聞言,滯澀的鈍痛由自己心口深處漫開,像有某種沈重而柔軟的東西在緩慢地收緊下沈,雖無銳利的邊緣,但卻能拖拽出段持續且頑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進笪光的胸腔里。

「明白,媽媽帶小寶也不容易。」嘴唇張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時聲音,已輕得疑怕驚動到甚麼珍視之物那般虛弱。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遺忘在舊房子里的破敗老傢具,儘管還頑強存在,可卻已經早不屬於任何新的佈局。

爸媽的生活重心,早已轉移到了新的伴侶和新的孩子身上。

「我晚上還有點事,不能在這裡陪夜。」父親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塊老舊的電子錶,「至於晚飯……」

略為沈吟片刻,他似是煩惱該怎麼安排好兒子醒來第一頓的用餐問題。

躊躇間,就看對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糾結掃遍整圈,最後落於隔壁床老大爺那邊,女兒正在餵老人吃削好的蘋果塊。

「唔…我讓一個你們學校的女同學,晚上順路帶過來給你吧。」

「甚麼。」入耳聞聽清這決定,笪光驚訝抬頭。

話剛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驀地便在白色床單上無意識捲曲收緊。

女同學?

爸說的,難道會是……

「叫甚麼名字來著…好像是姓曹。」

笪建國深皺眉頭,努力回憶對方具體資料情況,不多時,「嗷…對了,就是被你救的那個女生——曹曳燕。學校老師跟我說,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動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復意識後,準時過來醫院幫忙照顧一二。」

果真是她!

須臾感到某股熱流衝上笪光頭頂,就連傷口的疼痛都為此給減輕不少。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過來醫院,專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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