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階
激然睜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個破舊風箱劇烈起伏,每次近乎無視疼痛般,貪婪攫取這失而復得的生機。
模糊的視野在淚光與眩暈中,艱難聚焦對準前方。
隨後,她便詫異看清。
在地上手機屏幕慘淡光暈,以及窗外透進的苟延殘喘清輝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個從未想過會在此刻出現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
他體型臃腫,姿態笨拙,皺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緊黏掛在兩邊贅肉的胸膛上,額發也濕漉漉沾貼到油滑糙膚。
這人不是別,正是無論日常白天遇見誰,都總會在路人面前唯唯諾諾的笪光。
那個要求她改變親密稱呼,隨口喊句阿光給他聽時,就會開心得像個小朋友的笪光。那個自己讓他別來,就真的不敢來的笪光。
此刻,他人卻出現在這裡。
在這間黑暗充滿危險的306理化實驗室里。
在她最絕望的時刻。
「曳燕,你沒事吧?」
笪光聲音雖有在詢問中發顫變調,但並非因為恐懼的緣故——曹曳燕能真實聽出來,那裡面實際乃是焦急,是擔憂,和看到自己安然無恙後,那瞬息至幾近就要落淚的慶幸。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輕輕拍打過幾下曹曳燕未名湖頰,男友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謹慎碰敲某件極易碎的珍品青瓷。
「真是…笪…光嗎?」腔調婉轉,她質詢的言語,完全不復先前針對鬼臉面具男那般貞烈,輕得尤似夢囈。
若不是臉上真實的觸感,外加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化學氣味,曹曳燕是真的會以為自己其實已經昏迷過去,而這一切全兜只是她徹底昏死前的幻覺。
睫羽翕動,甩落幾滴淚水後,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
笪光那張圓臉上每寸焦急的紋路都無比真切,小眼裡盛滿毫無雜質對自己的擔憂,豆大汗珠正順沿發際線滾落,連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輕磕。
「你怎麼會……」曹曳燕話語虛弱堵卡在嫩喉內,被恍惚和殘留藥效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們快走,曳燕!」低吼截斷女友游絲疑問。
沒有時間了!
余光里,那個鬼臉面具男正用手強撐牆面,搖晃著試圖站起。
眼見情況危急,笪光咬緊牙關,深吸了口氣,雙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瑩腋下。
甫一抓緊,環抱的姿勢讓他腦中莫名聯動閃過,小時候母親總喜歡指揮自己去搬運沈甸米袋的模糊畫面——隨即,笪光繃緊腰腹核心,將全身的重量和力氣都灌注於雙臂。
無聲運力間,生生將她綿軟香軀從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來。
只是女友蓮步過於虛浮,才剛邁出半步,雙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驀地發軟,全身迎向旁側歪倒。
見狀,作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軀殼橫挪過去,移動變成堵溫熱踏實的肉牆,讓曹曳燕飽受迷藥侵蝕影響的虛軟媚軀得以完全倚靠。
「先離開這,等安全了,咱們再……」 急促湊近開口,他解釋的話語才起頭——
「嗤…你們…哪兒也去不成!」
已然掙扎重新站好的鬼臉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後腰遭撞擊地方,另一隻手則撐在牆體維持平衡,透過那道新添的裂縫,他目光猶如淬毒鐵釘,死死揳牢兩人身上。
聲音因劇痛與狂怒,變得嚴重扭曲破鑼道:「多管閒事的肥豬……給老子滾開,這不是你該摻和的事!」
話語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曹曳燕不由為男友擔憂得遍體生寒。
下意識里,她收緊纖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軟的衣料。
戰慄透過臂彎和自己相貼的校服清晰傳遞過來。
他抬眼把圓臉湊近,跟女友勉強聚焦的瞳孔視線互對上,鼻尖洩出的熱氣傾噴在她帛頸前問道:「還能自己走嗎?」
曹曳燕皴銀齒關緊咬,對抗仍在顱內盤旋的眩暈虛軟,她強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化學藥劑帶來的麻痹感,雖還未褪盡,但清醒正以更凶猛的速度奪回識海。
於是在遲疑頷首中,女友嗓音儘管乾啞趨弱,可卻又有些許慣常的冷靜道:「能走,就是……還有點頭暈。」
「嗯,那就好。」 笪光聽她這麼說,從胸腔深處緩緩呼出段淤塞的喘息。
「聽我說,曳燕,現在,我留在這裡擋住他。」
仿若卸掉某種枷鎖,又像要是在接下來扛起更沈重的東西,「你甚麼都別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樓,叫人上來幫忙!」
「甚麼…你瘋了嗎?」聞言,女友登時轉動貯顏,睜圓月眸瞪向他,眉宇間的神情寫滿錯愕和抗拒。
然而,撞入進到曹曳燕此刻眼簾里對視的,卻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見剔除了所有猶豫的清明。
那不是衝動之下的胡亂選擇,反倒是經由認真計算後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無法承受的代價,去換取助她脫離如今這險境的答案。
「不行,我們一起走,怎麼能……」女友掙扎著,急促想要抓住他。
只可惜,話音未落完全,危機就已臨至。
「呼!」
對面身形暴起,好似頭被徹底激怒的孽獸,先前輕鬆壓制曹曳燕時的那番從容戲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種純粹冰冷的暴戾。
挾持勁風直撲而來,鬼臉面具男的目標明確——打算碾碎完那個礙事的肥豬後,再迷暈擒拿在此間無法逃離的少女。
見此情勢,笪光眼裡的暗光猛沈下去。
視網內的黑迅速擴張,將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擠壓成細細小圈,似乎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在那一瞬灌進了他的瞳孔。
未曾學過如何和別人戰鬥。
從小到大,欺凌總似是不會結束的輪回,李猛的拳頭、高韌的踹踢……無數疼痛的記憶教會他的,唯有蜷身抱頭,護住要害,在沈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終結。
可這一次,不同。
風暴的中心,正站著他的曳燕。
這個認知像道狂暴的電流,瞬間過載掉他所有懦弱的迴路,蠻橫激活了血液中從未知曉的代碼。
「快跑,曳燕!」
近乎變調的吶喊,撕破實驗室凝滯的空氣。
下一秒——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緊挨的親密攙扶。
沒有慌亂推搡開她,而是以手為舵,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從自己身側輕輕撥移,拱向那道象徵生機的門扉。
然後,他再調轉那具肥胖,且曾被無數嘲笑奚落的身軀,沒有蜷縮和後退,竟主動沈肩蹬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徑直迎向那片奔來吞噬的黑影!
這是笪光有生以來第一次,自我選擇反抗他人的惡行。
毫無技巧可言,摒棄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衛領地般的本能衝撞。
他深深埋頭,將全身誇張可觀的重量與驟然爆發的速度,俱都灌注於厚實的肩部,像頭被鬥牛士逼入絕境的公牛,朝向那猙獰鬼臉面具男的胸膛,發起傾盡全力的抵撞!
「嗵!」
骨骼和肌肉撞擊的悶響,伴隨雙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體以雄性生物慣常方式完成了動量的交換。
對方錯估的驚愕,霎時就寫進已須臾僵直的身體里——他未料到這肥豬敢還手,更沒設想到這撞擊會如此沈重,能讓自己五臟六腑都為之震蕩,連氣息俱差點給當場狠狠掐斷。
而對笪光這邊來說,肩胛骨反衝帶回來的碎裂銳痛,同樣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無法察覺到般,只是繼續憑借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令雙臂猶如兩道生鏽卻牢固的鐵箍,死死勒住鬼臉面具男的腰身。
嘩啦!
糾纏的兩人在巨大慣性下失控前衝,最終狠狠撞上另外一側的實驗台邊緣。
哐當!
金屬台面發出拗曲的哀鳴,其上陳列的各種儀器——燒杯、試管架、顯微鏡、電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颶風掃過,稀裡嘩啦地傾倒、翻滾、墜落。
玻璃炸裂的脆響、金屬刮擦的尖鳴、重物落地的悶動,剎那交織成片聒噪的毀滅雜樂。
「阿光!!」
之前覺得過於親暱而猶豫的這個稱呼,在此刻變得如此自然脫口,它裹挾著,就連曹曳燕自己都未曾於潛意識內預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別管我!」
笪光背對女友吼叫,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道:「快到一樓找幫手,快——!」
他的後背、後腦、肩胛,正艱難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暫的驚愕過後,鬼臉面具男的暴怒徹底爆發,拳頭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頸側、圓實的肩頭。
每一聲悶響砰咚,幾乎都扎實烙印在對方肉體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體在隨著每一次擊打而顫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後背肌肉繃緊又放鬆,能看到那塊肉脖因為承受重擊而一次次向前彎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對方腰部的雙臂——像兩道鐵箍,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認識的笪光。
那個習慣性含胸低頭、言辭閃爍、面對嘲諷也只敢咧嘴訕笑的他,此刻卻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巒,用自己肥胖且愚鈍的肉身,為曹曳燕擋住實驗室里所有即將臨近她的危險。
思及至此,女友齒尖深深陷進淺絳下唇的柔軟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鐵鏽味在香舌頂端瀰漫開來。
方才利用這尖銳痛楚,碾壓過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暈猶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為自己爭取時間,她不能辜負,一秒也不能。
踉蹌撲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網般碎裂的手機。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燈珠迸射的熾白筆直光柱,尤似利劍,悍然直刺實驗室濃稠的黑暗。
曹曳燕調轉好手機光束方向,令它往這無盡墨絨幕布里,撕開出道決絕指朝逃生的裂縫。
回頭,眸光掠過那個在拳影下死死鉗住鬼臉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長。
下一刻,她攥緊那束光與破碎的通訊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軀,小跑擦過男友和那混蛋衝出306理化實驗室。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起初凌亂,繼而變得堅定急促,一聲聲,由近及遠,最終融入樓下隱約傳來,那屬於正常世界的嘈雜之中。
「呃…嘶…快放…放開我…你這…豬玀!」實驗室內的鬼臉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蠻角力,仍在持續,聲音因狂怒與劇痛而嚴重走形。
舌尖被咬斷的傷口,伴隨每次吐字都傳來撕裂般的灼痛,溫熱的血沫混摻涎水,正不斷從面具下緣滴落,在地上濺開暗紅斑點。
而遠比這生理疼痛更熾燒他神經的,是眼前這頭肥豬超出常理的頑固。
鬼臉面具男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肥碩的身軀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痙攣、震顫。
能聽見對方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被強行咽回去的悶哼。
能看見暗紅色的血液正從對方被打破的頭皮汩汩滲出,迅速浸透校服領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
即便已經如此淒慘,可他,就是不鬆手!
那兩條胳膊像焊死的鋼筋,任憑自己如何捶打,依舊死死鎖在他腰上,這反常的堅韌幾近讓鬼臉面具男陷入癲狂狀態。
「給老子…松開…!」困獸般的咆哮竄響實驗室,他的左手在旁邊的實驗台上瘋狂摸索。
指尖划過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終觸到一個沈重堅硬的金屬物體——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實,支架冰涼。
五指遽然收攏,鬼臉面具男攥緊支架,沒有絲毫遲疑,將其作為最趁手鈍器,掄圓猛朝笪光毫無防護的後腦狠砸下去!
「嗵!」
一聲鈍重到讓人心頭髮緊的悶響,在室內炸開。
笪光整個身體恍若遭受電擊似劇烈亂抖,抱住對方的雙邊粗臂,條件反射松脫半瞬,可卻又在下一秒,以更瘋狂的力道死死回扣!
鬼臉面具男真切靈知到,有幾滴溫熱液體輕濺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帶某層黏膩觸感——是血。
「呃……」笪光從喉嚨深處擠出聲含糊痛吟,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徬彿要崩裂。
難以想象的劇痛由後腦爆開,眨眼席捲至他整個顱腔,像有燒紅的鐵釺捅入並攪動。
視野陡然坍縮,邊緣泛起濃密的黑霧,耳內被尖銳到極致的蜂鳴聲徹底佔據。
可唯獨那雙胳膊,宛如脫離開笪光中樞神經的控制,仍是堅持依照最初的識海指令,化為永恆的固定枷鎖,捆牢鬼臉面具男腰身。
我要松…手麼?
「不。」
不能松。
曳燕應該還沒到安全的地方。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衝下三樓,或許才剛到二樓的轉角……寶貝需要時間。
自己必須為女友,偷來更多的時間。
「鬆手…鬆手啊!」鬼臉面具男瘋狂地反復掄起、砸落。
「砰!」
「砰砰!」
每記悶響,都猶如直接敲打進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臟上。
意識似風中殘燭,於明滅間飄搖。
頭骨傳來不堪重負的嘎吱感,溫熱血液不斷漫過額角跟臉頰,在他胸前暈開大片濕冷的猩紅。
眼淚糅合血水,悄無聲息滾落。
不是因為劇痛——儘管那刺脹足以撕裂自己靈魂。
反倒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累積了多年的委屈嗎?
是對這不公命運,最後的不甘嗎?
笪光無法分辨。
他只感覺到,黑暗正從四面八方溫柔包裹席捲全身。
頭頂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挾笪光,讓時間變得遲滯綿長。
曳燕最後的藏枝霧軀,就像是定格好的舊照片,在他意識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
心裡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帶人找來的那刻了……
「不行…我還不能就這樣放棄!」
莫名湧冒的執念,倏然如瀕死古樹地底下,最後瘋長的毒根,尖銳刺破開一切麻木與渙散。
強行榨取出笪光現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進他瀕臨熄滅的意識中。
而就是這般洶湧灌注,居然二度讓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發出回光返照餘力,又死死收緊半圈。
只可惜,終局早已將至。
天平底座鋒利的邊角,挾持雲卷此時全部鬼臉面具男的憎恨,它陰狠楔入笪光的太陽穴。
306理化實驗室內的聲音,驟然蒙教抽空。
那雙以意志為薪柴妄圖繼續燃燒的肥臂,終究是松開掉環勒,徹底無力懈怠。
他能切實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從指縫、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這間空屋的虛無中。
無邊的黑暗不再是從四周湧來,而轉從內部把自己吞沒,迅速下沈,澱溺向沒有盡頭的深淵。
鬼臉面具男劇烈喘息,胸膛難得起伏如風箱。
偏頭,霍地將滿口腥咸血沫摻混唾液,呸地傾吐出來,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狀的後背上。
費力踉蹌退開兩步,他低頭俯瞰地上這灘毫無生氣的肉體,眼中沒有勝利的快意,唯剩恍若總算掃除穢物般的厭惡,以及暴行終結後的空洞解脫。
大約兩分鐘。
鬼臉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這個具體數字。
對於常規小跑的女生來說,這已是一段奢侈的時間。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達一樓,甚至已經和同班同學……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臉面具男眼底迅疾閃過。
他最後瞥了眼地上笪光無聲無息的軀殼——這頭肥豬的生死已無關緊要。
轉身,衝刺,動作一氣呵成,鬼臉面具男的目標明確。
必須在自己獵物徹底融入外界前,盡量將其截回漆黑的四樓。
興許…他還能趕上她?
這般僥倖的念頭,好似毒蛇般竄冒出。
說不定自己的繆斯女神會下樓梯時崴到腳,也沒准曹曳燕在夜幕濃稠的通道內意外迷失了正確方向,又或者樓下早已經空無一人……
種種諸多可能猜測,奢侈支撐著鬼臉面具男最後的希冀提速。
匆遽跑出306理化實驗室的破門,他疾衝至樓梯口處,孔洞後的視線宛若臨淵窺探——
那往下黑漆漆的樓道內,活像張深不見底的大口。
它貪婪吞噬掉,所有幸運找到的光線與聲響。
沒有奔跑的餘音,沒有手機探照的微光,樓道徒剩絕對令人心悸的闃然。
「混賬…呃啊——!」
壓抑的怒喝,終是炸裂脫口,他一拳蠻橫夯在生鏽的樓梯欄桿上,嗡鳴聲在空蕩的井道里淒厲回蕩。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脫離掌控的狂躁,擰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燒穿鬼臉面具男此時的理智。
忽地小半晌耗去後,他從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訊器,指尖划過屏幕解鎖,探照燈珠的刺眼白光變作成把醫科手術刀。
徑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時,也照亮鋪墊好準備追擊女神的台階路徑。
應該還有機會!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樞實施——
「唔!」
左腳腳踝處,這時,毫無預兆傳來股野蠻的拉扯力!
那力量極其突兀凶狠,猶如是從地獄伸出的魔手,要將鬼臉面具男陰毒拖入樓道下方的晦暗世界。
全身須臾失衡,他被扯得仰頭向前猛撲,天旋地轉間,半邊身體都已懸空在樓梯之上。
「怎…麼回事?」倒抽了口冷氣,鬼臉面具男極速鎮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
大手條件反射般及時死死摳住欄桿,指甲在粗糙的鐵鏽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險之又險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臉上布滿驚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頭張望察看——赫然發現,這竟是那只肥豬所為!
本該如爛泥一樣,安靜癱在實驗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動肥軀,真真像極了頭剛從血泊中掙脫出的惡獸。
笪光頭臉沾染不少粘稠鮮血,就連校服現在都給浸透成暗紅色。
可一隻血跡斑斑的手,卻依舊如同鋼鉗般毫無畏懼扣進掐好鬼臉面具男的腳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隻手,則在哆嗦著堅定向上攀附,試圖抓住更多。
「該死的…他怎麼還敢爬到這裡來!」
怵目心驚之余,鬼臉面具男不由動容暗道:「從306理化實驗室到樓梯口,這十幾米染血的路,豬玀是如何用這副殘破軀體丈量過來的?」
這需要的,恐怕並非區區氣力那麼簡單的事了,反而是某種自甘將靈魂扎釘在肉體里堅持的駭人執念。
勉強收斂捋順好自己這會兒受震的識海,他把手機光束挪移過去掃視。
就看那肥豬小眼半闔著,瞳孔早已散焦,可深處卻仍燃燒兩點不肯熄滅放棄的奇詭幽火。
嘴唇無聲開合,徬彿在念叨某個名字或咒語,唯有時帶氣泡的濃血,還斷續從齒關湧出,滴落。
「松開…你這灘…該死的…爛肉!」
咒罵經由鬼臉面具男恢復生氣的牙縫間迸出,因極致的惱怒而變調走音。
他奮力甩揮左腿,試圖掙脫,但那只腫脹豬手堪似是真盤長到自己腳踝內,五指緊陷當中,巋若磐石。
踹、蹬、砸,鬼臉面具男接連次次抬腳發力,均都使對方癱軟的肉山劇烈震顫,肥大的頭顱無力磕碰地面,發出沈悶響聲。
可那只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機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處,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緊。
而在笪光逐漸漆黑的視野里,鬼臉面具男的叫罵踢打恍若隔了層厚厚的水幕,等費勁鑽導過來耳膜時,它們早都扭曲變樣。
諸多身體感覺離他殊遠,乃至猶疑現今的這副軀殼,是不是已放棄脫離自己。
至於,眼見情況如此被肥豬僵持住,鬼臉面具男則是乍然停止繼續無謂踹打。
反倒主動選擇冷靜下來,令某種更為瘮人的氣息逐步瀰漫滿此地空間。
認真審視過自己腳下這團頑強的醜陋阻礙,就好似在電腦端系統上檢測到需要被徹底抹除的錯誤代碼。
他覺得,這煩人的拉扯遊戲理應徹底結束掉,現在是時候該啓動清除無用病毒的程序。
嗬,既然你這麼想死……
「啊!」笪光發出聲短促慘叫。
鬼臉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鷹爪戾狠勾攫他沾滿血污,跟粘連成片的頭髮,發根處傳來撕扯皮肉般的劇痛,讓當事人瀕臨渙散的意識被強行拽回半瞬。
模糊的視域中,他撞見到對方面具裂縫後那雙眼睛——裡面翻滾的已非人類情緒,而是某種無機質般,純粹渴望的毀滅欲。
「去死吧,豬玀!」咆哮宣判中,對方腰腹發力,竟把笪光肥碩肉軀硬生生拖拽至樓梯邊緣口。
緊接著,鬼臉面具男右腳高抬,蓄滿全身的憎惡和蠻力,像踢開某袋使人厭嘔的垃圾,狠狠跺擊他腰側!
「嘭!」
「不要!」
驚駭的痛呼與實心的鈍響同時炸開。
笪光徹底失重,肥碩胖身轉變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井口,翻滾、碰撞,開始漫長的墜落。
「咚!」
「砰!」
哐啷——!
肉體跟台階的撞擊聲連綿不絕,沈悶如擂鼓,其間夾雜牙酸且細碎的怪音。
一圈,兩圈,三圈……
他的慘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斷碾碎,變得斷斷續續,直至漸弱,為無情的墜落聲徹底吞沒。
雙手抵撐在四樓的欄桿上,鬼臉面具男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在空間內渾濁回蕩。他把手機光柱投向下方。
發現樓梯間空無人影,只有幾處台階上,潑灑有大片新鮮黏稠的血跡,在探照燈冷白光線映襯中,反射出暗紅近黑的違和油亮澤度。
沒有任何呻吟動靜由下傳導上來。
那頭肥豬…應該是死了吧?
從四樓滾落到三樓平台,這麼長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擊,就算僥倖留存了口氣苟喘,也絕對是筋骨盡斷、昏迷不醒的重傷。
為此,鬼臉面具男心頭久久翻湧的暴怒,伴隨那目標切實墜落消失,總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復,但下一秒,更尖銳的焦慮便似標槍般刺入進來,——繆斯已經逃開這裡了。
意味著,她隨時會引來源源不斷的麻煩——老師、保安,乃至是警察。
每秒飛速流逝,危險都在呈指數級增長。
自己耗不起,這可能收攏的包圍抓捕時間。
黑暗中,鬼臉面具男最後果斷看了眼樓梯樓梯井深處——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閉之地。
然後,他轉過身,朝奔實驗樓另外一側的應急通道快速疾馳。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四樓重歸死寂,徬彿從未有人來過。
只獨剩那蜿蜒向下,點綴於台階上的新鮮血痕,經淡漠蟾光的塗抹,頑固閃爍潮濕微弱的亮光,它固執銘記著幾分鐘前,某個厚實靈魂曾被強行拖拽墜落的軌跡。
而在從三樓上方看不到的轉角平台暗處,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遺棄的貨物肉軀,這會正以胎兒般姿態蜷縮,靜止得令人心窒。
粘稠的鮮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亂發絲間緩緩滲出,順沿油膩臉頰,和他脖頸的輪廓蜿蜒流下。
最終在地面上,無聲聚攏成小灘不斷擴大,暗紅近黑的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