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階
「她怎麼還沒下來?」無意識呢喃,喁喁悄語在挑高的走廊飛速消散,笪光厚背抵牆,像極枚卡進錯誤位置的齒輪。
目光偏執檢視樓梯的上下出入口,「不應該啊……」徬彿女友真會從那裡突然出現似的。
「叮。」
鈴聲讓他本能查看,手機這會兒新發的消息。
「咦?」屏幕亮光刺破昏暗周遭,笪光拇指滑動點開監督老師的通知。
「校內電工檢查維修需要時間較長,為了安全起見,請各樓層的高一班級同學暫停清掃,立即前往一樓大廳集合,等候後續安排,勿再滯留原地。」
這則消息在他瀏覽讀完後,可以說,立馬就廣泛激活起每層樓道班級本就零碎的小吵氛圍。
原本受困暗黑教室內,沒法再進一步採取行動的學生們,宛若找到新突破方向,紛紛搖晃手機燈照明,互相招呼同伴,陸陸續續離開,均去樓梯出入口往底層匯合。
通道很快變得嘈雜,腳步、光斑跟摻雜解脫抱怨的談話,統統糅合成團亂麻,灌滿實驗樓的鋼筋水泥結構中回蕩。
而洶湧人流中,唯有笪光成為例外。
「餵,還愣在那裡幹甚麼?」
經過他身邊準備也下樓的陳谷生,疑惑催促道:「快走啊,笪光,老師不是都發消息叫所有人去一樓集合。」
「那個…你…你先跟大家下去吧。」
笪光很是磕巴回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我…我…我手套還沒摘,弄乾淨馬上來!」
說著,匆匆摘掉橡膠手套扔進自己腳邊的水桶里,甚至都沒來得及洗手,就又轉身提桶,他作勢假裝要折返回才剛清洗過的男廁所。
瞧笪光這副鬼樣,不由引得陳谷生質疑,「欸,你往廁所跑……」
「嘶…哎呦…你…你先下去吧,陳谷生。」
倏然搶斷他話頭,趕緊找了個藉口,對已經走到樓梯向下欄桿處的陳谷生喊道:「我肚子有點疼,先去蹲趟廁所,等會馬上就下來找你們匯合。」
「甚麼?」
手機探照光束晃過走遠看向他的,笪光那張故作痛苦肥臉,「餵,你這也太能挑時……」
「嘖,趕緊走啦陳谷生,你管他那麼多乾嘛呢。」未等陳谷生再說點甚麼,這時,身旁另外有個同班男生已不耐煩拽了下他的臂膀,喝止道:「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
「…好吧。」
悻悻嘟囔點頭,陳谷生和他很快就被幾個湊巧也剛下到二樓的別班同學,齊齊貼推向下繼續移動,背影跟隨潮流,迅速淹沒進幽深的樓梯黑源中。
而等同班同學們的身影俱都消失乾淨在樓梯通道內後,笪光立刻像做賊似的,提上水桶工具,奔馳閃躲進旁邊某間距離出入口最近的空教室門後陰影里,準備窺視。
麻利關掉自己手機探照燈模式,就僅留下屏幕微弱的亮光,令整個人幾乎快徹底融進黑暗內,只露出雙標誌性小眼,凝神緊盯從樓上兩層下來的其餘零散人員。
不多時,笪光就等來了幾個踢踢踏踏下樓閒聊的路人,他側耳細聽那些別班學生的多嘴議論。
打頭的瘦高個,一邊用袖口擦著額頭的汗,一邊跟旁人抱怨道:「真夠背的,我剛把通風櫥擦得鋥亮,啪,他媽全黑了!」
「你這算啥。」
旁邊矮胖的男生撇撇嘴,手裡的抹布隨意甩在肩上,「我正對著那具人體骨骼標本呢,燈一滅,魂兒差點嚇飛。」
這時,另外某個戴眼鏡的,也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同伴道:「餵,你們剛才下樓梯……有沒有看見四樓某間理化實驗室里,好像有暗光和黑影在晃動?」
「甚麼黑影?」瘦高個不耐煩地朝同伴發問,腳步卻沒停。
「就……說不上來,」眼鏡男用中指點推了下鏡框,聲音很不確定道:「黑乎乎的,就在教室內竄閃了下,個頭蠻高的,晃動有點像走……」
「我靠,你小子別說了!」
矮胖男陡然畏縮粗脖,喉間強吞了口唾沫,朝身後幽暗的樓梯上方亂瞟幾眼,本能加快腳步,催促其他人道:「咱們還是趕緊離開這鬼地方要緊。」
「嘿,你至於這麼膽小。」
「放屁,我這是……」
幾人在嘀咕爭吵中,迅疾消失在笪光視線看不到的往下階梯處。
躁動心尖處,恍若叫某滴來自雲端的露水怦然擊中,那涼意很輕,卻能讓整片鏡湖都漾開無聲漣漪。
有黑影在四樓作祟麼?
下意識便抬眼望向通往樓上的那片深邃黑暗,但隨即他就又用力搖晃自己大頭,好似要把這不祥的聯想直接甩扔出去。
「肯定是那個傢伙看花眼而已,自己嚇自己罷了。」
笪光試圖用這個合理的解釋,稍稍安撫住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沒過多久,繼續下樓的身影,魚貫閃現,他立刻收束所有雜念,屏住呼吸,把此時全部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耳朵上,像只蟄伏在暗處的夜行動物,捕捉著空氣中每絲震顫。
這撥下來的幾人,他雖也不認識,但能聽出是一班的學生——因為笪光聽他們提到了女友的名字。
其中有個高個子邊走邊用手機照路,光束漫不經心晃過實驗樓斑駁的牆壁。
「三樓掃過整圈,沒看見曹曳燕。」高個子男生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難道,她真自己收到消息,提前去了一樓嗎?」
旁邊的短髮男生聳了聳肩,語氣里滿是事不關己的隨意,「這誰知道呢。」
「唉,白瞎這天賜良機。」第三個矮胖些的男生接口,隨即又擠眉弄眼碰了碰高個子的胳膊,「咱本以為停電了,能製造點跟……」
「醒醒吧你!」短髮男生毫不客氣地粗魯打斷,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還妄想曹曳燕跟你?八竿子打得著嗎?快去一樓吧。」
隨後,幾個人勾肩搭背,儘管腳步和笑鬧都跟隨他們轉過樓梯拐角而遠去,可卻依舊在笪光心裡鑿開出極大個黑洞缺口——她竟然沒和自己班同學在一起?
明明都回復給他消息,說自己沒事的……
就在這時,又有女生的說話聲從樓梯上方傳來。
借助她們下來時,手中搖晃的光源,笪光看清為首那個扎綁馬尾,人正蹙眉滑動手機的熟悉側臉——是總愛黏附他女友的周曉雯。
「……然後化學老師一轉身,粉筆,啪,掉到他假髮上,人沒察覺就算了,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問,同學們,這個反應說明瞭甚麼?」
零星的話語碎片里,有個走在周曉雯後頭的短髮女生正眉飛色舞朝旁邊同伴比劃。
那戴發卡的女生,聽她講完捂嘴笑彎了腰,手機探照燈跟隨肩膀抖動,亂晃問道:「我的天……你們當時居然沒笑場?」
「嗐,憋得我指甲都快掐進手心了好嗎!」短髮女生自己說著也笑出了聲,眼角閃隱過淚花。
另外有個一直低頭看手機的圓臉女生這時抬起頭,笑推了她們一把道:「好啦,小聲點,不過說真的,下學期據傳……」
活潑輕快的交談和笑聲似串串漸弱的音符,最終匿散進樓梯拐角處。
尾隨這陣餘波嬌音飛揚消失,樓梯間再度陷入到空洞寂靜當中。
遠處一樓大廳隱約傳來的嗡鳴,此刻反而襯得二層這片區域愈發死寂,宛若是遭人有意遺忘的真空地帶。
從藏身的那間教室門後陰影里緩緩走出,笪光站到二樓樓梯口的中央。
重新按亮手機屏幕,冷白光束成把生硬長刀,劃開濃稠的黑暗,略略掃過空曠的走廊——兩側緊閉的實驗室門像沈默的墓碑,地上散落模糊的腳印,一切都靜止停滯。
沒有學生了。
四樓的人,應該全都下來了。
可是……他的曳燕寶貝到底在哪?
「不會的……」
咽喉處發乾,笪光的喃喃餘音,在空曠中顯得微弱虛幻,「曳燕肯定是像她班裡同學說的那樣,已經…已經下去…對,就在一樓……只是我剛才沒看見而已……」
機械復述這些可能性,他猶如試圖修補某個正在漏氣的信念。
興許寶貝走在之前人流中間,被隱晦擋住了?
又或者她自行去了另外那邊的應急通道呢?
也可能,曳燕……
心底那股刺骨寒意,相隨這片死寂,不可抑制蔓延開來,將每句自我安慰都凍得僵硬。
手機光柱盡頭,通往三樓的台階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裡,好似張無聲咧開的大嘴。
自己應該立刻下樓。
去底層大廳,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心心念念的熟悉倩影,親眼確認她的安全,然後,再為自己荒唐的擔憂長舒口氣,乃至自嘲幾句。
可笪光雙腳此時,就猶如被澆築進冰冷地面內般,沈重得抬不起分毫。
內心深處,某種更原始尖銳的警報在持續尖鳴識海。
不對!
哪哪都不對勁!
曳燕同班清掃的同學們,語氣里是確鑿無疑的沒看見和不知道。
在所有人配合群發集體下樓的明確指令行動時,唯獨他的寶貝動向成了謎團。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她因為某些緣故,仍然被迫滯留四樓!
所以,當這個可能性脫穎諸多幼稚的僥倖幻想,清晰浮現至笪光識海內後,它就不再是個單純的念頭,而是直接演化成張驟然收緊的恐懼巨網,把他肥軀牢牢籠罩其中。
「我得上去找她才行。」某種保護欲掙脫開所有猶豫顧慮,在笪光識海裡轟然落定。
意味著他將違背忤逆女友曾在消息里勸阻自己,不要上來的叮囑。
儘管笪光十分清楚自己的德性——僅僅就是個過度肥胖且笨拙無比的廢宅。
在凶險衝突面前,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勝算的普通高一男生。
乃至都能提前預見,若真發現曳燕陷入困境,自己衝上去,或許也就是會陷入同樣險境的結局。
可是……
倘若連他都選擇明智觀望情況不去,還有誰能不顧一切為她涉險?
監督老師屆時或許發現問題,會組織尋找,但那也需要集合人手,合理周折安排才行。
而曳燕的那些追求者,可能會擔憂,也跟隨參與,但更多恐懼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則會捆住大多數學生行動的手腳。
唯獨笪光必須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源於那個最簡單,且不容置疑的身份。
自己是她的隱形戀人。
在全世界都可能為曳燕遲疑要不要付出的時刻,他是必須第一個,也該是唯一毫不猶豫要堅定走向她前頭的人。
拇指用力按熄手機光源——在絕對的稠密黑暗環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燈塔。
摸索挪走到樓梯口,笪光仰起頭。
通往三樓的階梯,已完全被種比夜色更濃,並具有相當重量的鐵墨所吞噬。
僅有幾縷被遠處窗格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光,虛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階梯大致的層疊走向。
死寂。
與片刻前充斥腳步交談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時樓梯間,就如同蒙抽乾掉所有生命聲響的真空。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無限放大。
粗重得無法勻順呼吸,喉間儘管頻頻滾動,可卻咽不下唾沫。
擂鼓般沈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顱腔內共鳴悶響。
第一步踏出。
鞋底與粗糙水磨石階梯摩擦,發出沙沙輕響,在這吞沒一切的寂靜里,清晰得宛若驚雷。
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
行走極慢,笪光每步都像個排查兵在拆解無聲炸彈那般——提起腳,懸停。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軀中危險的遷移,再讓腳掌化作羽毛貼合下一級台階。
脂肪的滯重感與對平衡的小心翼翼,讓他汗出如漿。
額頭有細密小汗滑過眉骨,沿著鼻翼兩側匯聚,最後懶散滴落在早已因乾活濡濕的衣領上。
「穩住……為了她……」
在內心編織咒語,笪光用這作為精神錨點,對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膽怯逃離的念頭,「曳燕在上面……她還在等我……」
這點偏執念想,好似刺入混亂泥沼的某根定魂長針,雖細若毫芒,但卻能精准釘住他那片在陰鬱環境中徹底翻卷,且瀕臨碎裂的神經帷幕。
三樓平台倏爾展現在眼前。
走廊向兩側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門扉緊閉,連空氣都徬彿為之凝固。
斂神細聽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鳴——三樓,已空。
抬眼望向最後的征途。
連接四樓的階梯,在結構陰影中顯得格外漫長陡峭。
月光在此敗退,僅留存小片慘淡灰白區域,而更多的台階則沈入深淵般的純黑,那墨黑濃稠得猶似具有真實質量,正從高處無聲壓迫下來,恍若興致高昂等待吞噬下個闖入者。
五指幾近要嵌進手機邊框,塑料外殼在掌心呻吟,指節繃出青白顏色。
開,還是不開手電筒?
這念頭在腦中拉鋸。
要是不開,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開,如果真有危險,自己就會直接成為個大活靶。
經過短暫煎熬研究,最終,笪光仍是妥協決定動手激活屏幕。
操作好通訊器按鍵,調到僅維持圖標可見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淵邊緣點燃支火柴,儘管亮度弱得可憐,卻也算是他現在全部勇氣的化身。
繼續向上。
每級台階的征服,都伴隨胸腔益發劇烈的跌宕起伏。
頻頻累喘,不僅是源於體力的逐步透支,更源於那跟隨高度攀升,進而不斷累積的心理緊張,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讓他每次吸氣都頗為艱難。
四樓。
腳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覺有股濃郁,且帶有粘滯感的黑暗撲面而來。
建築結構的設計,吞噬掉絕大部分外界微光,長長的走廊像極條永沒盡頭的隧道。
唯有遠端那點安全出口的幽綠色螢光,固執閃亮,顏色冰冷瘮人,好似某種巨獸消化器官內壁的磷光,凝視他這個不速之客。
剎住行走的動能,他將自己融入背景,化身為塊貪婪吸收環境的海綿。
極力擴張感官的邊界,讓小眼適應,讓耳朵搜索——
然而,反饋回來的信息,卻只有成片虛無的沈寂。
沒有任何笪光所預期的聲音。
沒有交談的尾聲。
沒有收拾工具的磕碰。
沒有離去的腳步回聲。
整層樓內的生命痕跡被人為抹除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蕩,將笪光牢牢包裹吞噬。
「304、305……」聲音含在喉嚨里囁嚅。
無法確定曹曳燕她們班負責清掃的區域位置,他頗為苦惱嘀咕道:「…哎…是在走廊哪邊來著?」
苦思不出結果,笪光索性先轉向右側走廊盲巡,利用手機屏幕的可憐輔助小燈,僅僅照亮開鞋尖前小圈朦朧的地面反光。
至於更遠的前路,則仍舊沈沒在純粹的黑夜裡,宛如不存在盡頭般。
301這間。
厚重的木門緊閉,鎖舌咬合。
至於302之後的各間。
則竟也出現同樣的情景,門與框之間連絲絲光隙都沒。
這種詭異的規律封閉景象,讓他的識海對此現狀越發焦慮擔憂。
沒多久,笪光就輾轉姍姍來到306理化實驗室,腳步驀地凝滯。他發現,這間實驗室門並沒有關緊。
有道深色,窄成指骨寬的縫隙,如條緘默疤痕,橫梗在邊框和門板交界。
血液遭受莫名鼓動倒灌,他的呼吸隨之戛然。生命原本稀松的律動,在這一逆流中被猛然掐斷。
為甚麼,唯獨這間306的門是半遮掩狀態?
環顧四周,其他教室門扉皆嚴絲合縫,緘默成墓碑那樣,森然恪守無人之後的空洞秩序。
確信一班的學生都已經在自己親眼見證下,全員撤離開到底層去了。
理論上,此門早應是鎖閉好的,也該與其他門相同,俱沈浸在連塵埃都凝止的岑寂中……除非,是自己的曳燕,還偷摸躲藏在這裡面!
為此,電轉間的假設如游絲般滲入進他現今的紛亂雜緒內,雖有激起過零碎的螢火期冀,但轉瞬便又被翻湧而至,愈加龐大滯重的疑雲給徹底吞沒掉。
倘若她真的還沒離開,那整個四樓不該如此空曠。
這寂靜,濃重得能吞沒任意一個踏入者的呼吸,每寸空氣都靜得令人心悸。
「呃啊——!」
突然,門內,毫無預兆溢出短促壓抑的悶響,音調扭曲得勝似聲帶被強行撕裂後又胡亂拼接,完全不類人言。
儘管那聲音不高,隔離門板緣故殊為模糊,且因強烈的情緒而嚴重失真——
可它卻仍舊像道無形的高壓電弧,猝然擊穿笪光的聽覺屏障。
裹挾撕裂空氣的乖戾,順沿神經暗徑疾走,凶狠扎進他大腦最原始的恐懼中樞。
兩邊大腿的肌肉剎那失控高頻搖抖,膝蓋發軟到,幾近支撐不住自己身體重量。
那是種超越理解,純粹生理性的懼懾,猶如被捕食者的氣息鎖定,理性在須臾蒸發乾淨,唯剩下生物本能對危險天然戰慄反應。
「怎……怎麼回事?」
牙關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笪光在心底駭然暗思,「這間306理化實驗室…裡面究竟……」
旋即,沒等他理清那聲怪響的來由,門內緊跟著又傳出金屬與硬物碰撞的悶響——是實驗台桌腳被猛地撞動的聲音。
「別過來!」女生尖銳的喝止聲,倏然撕裂此刻寂靜。
那嬌音因極致的情緒變調,可依舊能在第一時間,像把塗油的鑰匙,精准捅開笪光記憶最深處的鎖孔。
曳燕。
是他的曳燕!
識海甚至都來不及辨認,身體和靈魂便已搶先做出反應——那是刻在笪光聽覺神經里的唯一頻率,絕不會弄錯。
僅用眨眼功夫,之前盤踞在他骨髓里的恐懼、血管中流淌的猶豫、腦海中翻騰的自我懷疑,就如被道更狂暴的洪流席捲清空。
有股原始且滾燙的力量從心臟泵向四肢噴湧,令它未經思考,就驅動大手重重按上門板,堪堪在要發力撞入那片黑暗之際——
「這個時間點……」
門縫里,漏出另外前面那個斷續又含混扭曲的男性怪聲,話語好似於血沫中浸泡過般聒耳,「沒人……能聽得見……過來……救……」
「那又怎樣?」尾隨反駁的,是自己女友那熟悉悅耳柔聲,儘管語調聽起來有些虛弱嘶啞,可卻斬釘截鐵得像把鏽蝕刀刃。
她緩慢而堅決地吐露,每個能割開實驗室凝滯時空的文字道:「就算真沒人來救援……我也絕不會……讓你這禽獸得逞!」
話畢,曹曳燕的這番抵觸怒斥,猶如摻和冰雹的寒流,瞬間淹沒掉門外笪光此刻的身心。
先是耳膜有陣陣尖銳的刺痛與麻木作祟,隨即,那股寒意就漸凍住他識海,暫停推門的行動,只在身體本能反應上,留下數記無法抑制的震顫。
「糟了,寶貝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判斷在千分之一秒內成形,它化作把鋒利冰錐,狠辣刺穿笪光的諸多惶惑。
迫使他忍耐冷靜下來,竭力將眼睛緘默貼近到那狹窄黑縫中觀察。
借助實驗室內某堆角落里,斜照玻璃器皿的手機光束輔襯,某幅噩夢般的構圖景象強行擠入進笪光的視野。
某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以絕對的優勢體位,把自己的曳燕牢牢囚禁於身下,如同只被釘住翅膀的粉蝶。
「嘶……」
那聲徬彿從曳燕豐碩乳峰最深處擠出的,隱帶泣音痛喘,像冷卻的瀝青包裹住他掛滿贅肉的胸腔,以頑固壓強向內坍縮,將心臟每次搏動,都困成在琥珀中掙扎的秋蟬振翅。
眼睜睜盯看女友那雙曾讓自己心動痴迷的酥松雪腿,此刻正無奈進行著,絕望踢蹬。
不斷痛苦繃直、屈彈,卻就是無法撼動身上那人分毫。
緊接著,更可怖的一幕發生了——那背影空出的另外一隻閒手,竟緩緩探入自己的褲袋里摸索,徑直掏出塊折疊方正,而邊緣十分僵硬的灰色抹布。
「你想做甚麼?」
躺地上質問的曹曳燕,陡然拔高喝問,尖利中帶有無法掩飾的警惕。
「桀桀……肯定是……好……東西……等你聞了……」
門內,非人話語斷續鑽出,字字毛骨悚然安撫自己女友,「暈過去…曳燕…你就可以…安安靜靜…被我帶離開…六中這鬼地方。」
「甚麼!」未給笪光吃驚完的機會,後續承接響起女友的厲斥。
「你休想!」怒喝堪堪和笪光暗嘆,以及對方尾音交匯重疊,迅猛刺破開對方精心編織的恐怖氛圍。
嘩啦——
世界在這一刻陷入詭異的慢鏡頭當中運行。
小眼瞳孔劇縮,他的視線穿透過那道背影指縫,死死鎖住那塊已經攤張開,不斷逼近的抹布——它離曹曳燕關闔的美眸,且似乎已然放棄抵抗的漱玉寒顏,只剩咫尺之遙!
女友恍若認命般,連最後的點點顫抖全都停止掉。
「曳燕!」
靈魂深處爆發出一聲無形咆哮,在笪光顱腔內轟然炸響。
所有的憂慮、駭怖、軟弱,在這一刻統統被最原始的衝動給徹底焚毀殆盡。
奮然把按在門上的肥手抽回,他向後踉蹌退開兩三步,緊接著——
彎腰,沈肩,將自身的全部重量、積壓的怒火,以及所有的擔憂,俱都灌注進這具笨拙又決絕的胖軀之中,活像頭瞄准穩目標的蠻牛,直直朝奔那扇象徵絕望阻隔的門縫,狠狠衝撞上去!
砰!!!
混合爆裂的沈悶巨響,倏地撕裂開這整個樓層的死寂。
原本之前就遭受過衝撞摧殘過的門板,現在更是再次極速拍向實驗室內側的牆壁,又狠狠反彈回來,在空氣中激烈晃蕩。
鉸鏈發出金屬扭曲的尖嘯,尤像垂死鴻雁的哀鳴,周圍牆皮均被震得簌簌剝落。
「嗯!?」鬼臉面具男匆遽側轉過頭,未等他來得及看清,後背便陡遭到某股山崩鈍力猛襲。
那並非有技巧的攻擊,僅是種純粹的野蠻衝撞——就像是頭教人給激怒的豪豬,捎帶了自己全身重量和不顧一切的決絕,狠狠衝撞在自己脊柱上。
「呃啊——!」壓抑劇痛的悶吼,從鬼臉面具男薄唇迸出。
整體叫那股似沈重原木的衝力撞得向前猛傾,腳下踉蹌,平衡須臾瓦解。
肌肉本能繃緊,試圖找回重心穩當好姿勢。
可襲擊者絲毫不給他這機會,後續動作已如影隨形施展開——汗濕肥厚的手掌迅閃如捕獸夾般,扣死攥緊他後頸衣領,布料深陷進皮肉內。
同時,對方另外那條粗壯手臂則變化成同巨蟒肉身似,死命抵纏住鬼臉面具男的腰腹後,旋即就爆發出驚人的拖拽之力!
哐當!
雙腳離地騰空,他身如斷線木偶,給重重砸倒在旁邊的牆壁上。
任由軀殼和水泥壁面碰撞發出低啞呻吟,顫得牆皮灰粉簌簌剝落。
臉上半張慘白的鬼臉面具,邊緣稜角在跟牆體磕碰中發出瓷實碎裂異響。
左側眼梢的位置,應聲綻開道蜈蚣模樣纖細刺眼的裂痕。
又恰逢此時,曹曳燕殘餘的清醒意識正未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給完全蠱墮向混沌深淵幽眠。
視野中,點點影像仍然是鬼臉面具男透過黑洞眼孔,所翻騰出的種種近乎癲狂,且志在必得的熾焰。
因此,險之又險的在那塊浸滿混合化學試劑織物,即將貼緊至她蓮膚,放縱甜膩氣味去完成最後侵佔的間隙之際。
遽然,那盤旋曹曳燕眸前,隔絕希望跟窒息重壓的羅網,就這麼被人硬生生撕扯開!
有條不屬於此間306理化實驗室——高潮殘酷戲劇舞台的粗臂,它裹挾夏末涼風與臭汗氣息,蠻橫闖入進這私密的暴行現場。
學仿捕獸夾那樣,咬合死施暴者的手腕,竟用最直接野蠻的方式,把鬼臉面具男連人帶工具,統統拉離凶戾甩拋!
令佔壓曹曳燕穠軀的邪影和致命覆蓋,瞬間慘遭清除抽空。
久違新鮮到,乃至有些嗆人的空氣,衝刷過她氣管,湧入肺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