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代表
笪光一路低著頭,心臟還在狂跳,臉頰滾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曹曳燕那冰冷的眼神和同伴刻薄的辱罵,如同復讀機般在他腦海裡反復播放。
他感覺自己的尊嚴在不經意間被所有人徹底踩進了泥里,碾得粉碎。
經過不短的尋找,頗費了一番九牛二虎之力後,笪光終於在一片迷彩的海洋邊緣,看到了高一(7)班那小小的牌子。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卻迎面撞上班主任路青岩嚴厲的目光。
「笪光!你磨蹭甚麼呢?!全班就等你一個!開學典禮這麼重要的事情也敢遲到!一點紀律性都沒有!趕緊歸隊!站到最後面去!」 路青岩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聲音的洪亮餘波在附近回蕩,引來更多或明或暗的注視。
他怕再招引來班主任更多斥責,連頭都不敢抬,只能含糊地應道:「對…對不起,老師……」 聲音細若蚊蠅。
之後,宛如逃命一樣,在同班其他同學們或漠然、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注視下,低著頭,拖拽上沈重的步伐,艱難地擠過隊伍,走向方陣最末尾、最邊緣的位置——那個陽光最毒辣、也最靠近跑道邊沿灰塵的地方。
僵硬地站定,笪光努力挺直腰背,卻感覺那沈重的負擔幾乎要將他的脊椎壓垮。
汗水混合著剛才因極度屈辱而湧出的淚水,在臉上糊成一片,又咸又澀。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斜前方不遠處,李猛、陶石松、王彪三人投射過來帶有戲謔、嘲弄和看好戲的目光。
尤其是陶石松,還故意朝他這邊咧了咧嘴……
操場上,迷彩的方陣如同被無形的手梳理著,漸漸從混亂趨向於一種緊繃的秩序。
陽光依舊毒辣,空氣被熱浪扭曲,蒸騰起塑膠跑道特有的、略帶刺鼻的氣味。
汗水浸濕了每個人的後背,粘膩的迷彩服緊貼著皮膚,讓人煩躁不堪。
高一(1)班的班主任劉勉,此刻正如同某位臨陣的軍事指揮官。
他抬腕看了看那塊鋥亮的金屬腕表,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掃過自己班已經排得相當整齊的方陣,滿意地點點頭。
隨即,他腳步利落地穿過方陣間的空隙,徑直走向了旁邊還在進行最後調整的高一(7)班班主任路青岩。
路青岩這會正忙揮舞手臂指使,對幾個站位歪斜的學生喊著甚麼,額頭上沁出大顆的汗珠。
劉勉走到他身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路老師,時間差不多了。」他再次瞥了一眼手錶,「就按中午我們年級組商定好的方案來,讓你們七班快點湊過來,和我們一班並排站好軍陣隊伍。動作要快,領導們要入場了。」
路青岩聞言,立刻停止了對學生的訓斥,抹了把額頭熱汗,點頭應道:「好,我知道了劉老師!」
他深吸一口氣,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瞬間在七班方陣上空炸開,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急迫,「七班的!全體聽口令!目標——右邊高一(1)班方陣!向左——轉!跑步——走!快!跟上!排整齊!後面的別磨蹭!」
命令一下,七班的迷彩方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再次蕩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學生們連忙調整方向,互相推擠著、小跑著向一班的隊伍靠攏。
腳步雜沓,帶起沈重節奏,在灼熱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笪光夾在隊伍末尾,沈重的腳步讓他跑起來格外吃力,每一步都像是拖著重物,汗水如同開了閘般奔湧,視線再次被模糊。
只能機械地跟著前面的人影,努力不讓自己掉隊,心中那根被養眼費和曹曳燕相撞事件繃緊的弦,因為此刻的走動,而暫時壓制住。
與此同時,主席台那邊,幾位穿著白襯衫的學校領導和典禮組織人員也在低聲快速交談著。
有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台下密密麻麻、明顯被曬得蔫頭耷腦的學生方陣。熱風卷過,主席台的旗幟獵獵作響,徬彿也在催促。
「這天氣太邪乎了,再曬下去怕有學生撐不住。」
「是啊,看這架勢,還是提前點開始吧,壓縮下流程。」
「校長,您的意思呢?」
六中現任的校長是個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老者,他抬眼看了看毒辣的日頭,又掃視了一眼操場上蒸騰的熱浪和學生們汗流浹背的模樣,微微頷首同意道:「嗯,學生重要。你們通知下去,開學典禮提前十分鐘開始。各年級、各班,迅速就位!」
「好。」
命令迅速通過手持喇叭傳達下去,各班的班主任立刻像上了發條,更加賣力地呼喝整頓秩序。
操場上空的背景音樂,也在此刻驟然一變——從之前舒緩的等待曲,切換成了節奏鮮明、充滿儀式感的進行曲。
節奏鏗鏘有力,飛快就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和抱怨,清晰地向所有學生宣告著一個信號:青梧六中新學年的開學典禮,正式開始了。
而就在這音樂切換、全場肅立的瞬間,站在一班方陣前排、身姿挺拔如同傲立白楊的曹曳燕,那雙清亮眼眸卻並未完全聚焦在主席台上。
她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淡淡的疑惑,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快速掃過自己班級方陣,尤其是男生隊伍的後排區域,然後又掠向旁邊剛剛靠攏過來的七班人群。
她在找人。
那個曾在過去三年里,任何時候都會出現的熟悉身影,此刻卻像蒸發在了這片迷彩的海洋里。
無論是自己班,還是剛剛併入的七班,或者其他班,全都沒有看到那抹她潛意識里想尋覓到的輪廓。
「他是下午不打算來了麼?」 這個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滑過。
眉梢原本因為炎熱和典禮即將開始而微微蹙起的弧度,在最終確認搜尋無果後,竟悄然選擇了舒緩。
那抹輕擰的痕跡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雲,消失不見。
曹曳燕收回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內心那份細微的波瀾,迅速被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所覆蓋。
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或許是因為典禮已經開始,又或許,是她內心深處對那個人的缺席,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在意。
「算了。」
她對自己說,目光重新投向主席台,那裡校長已經開始拿起了話筒。
曹曳燕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也有可能是遇到甚麼事了吧。」
這個念頭輕飄飄的,沒有太多的擔憂,更像是一個用來解釋異常和理所當然的理由。
畢竟,那個人在她生命里,還只是剛從某個模糊的邊緣地帶走出,才要逐漸清晰而已。
主席台上,校長洪亮的致辭聲通過喇叭擴音器傳遍操場,充滿了對新學期的展望和激勵。
然而這些激昂的話語,傳到笪光的耳朵里時,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朦朧而遙遠。
陽光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無情刺穿著笪光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
汗水早已不是滲出,而是如同決堤的溪流,在他肥胖寬闊的後背上肆意奔淌,將厚重的迷彩服徹底浸透,緊緊黏在皮膚上,勾勒出臃腫不堪的輪廓。
笪光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烤架上,滋滋作響的肥肉,沈重的頭顱無力地耷拉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肺部如同拉風箱般沈重。
「我的話講完了。」
校長的致辭還算簡短有力,給了笪光一絲喘息之機。
「今天過去以後,成為了高中生的各位同學,如果在六中這個地方肯願意投入全身心去努力的話,很多可以讓你們體驗的機會,自然會出現,我現在來舉兩個例子。」
然而,當教導主任接過話筒,那冗長而激昂、充滿官腔和空洞大道理的發言,立刻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酷刑,「瞭解到了新的事物的話,就會產生新的看法和想法,想法不能被固定在同一個方框里,要試圖盡量將思維擴散和主動突破桎梏……」
教導主任的聲音通過劣質音響放大,帶著嗡嗡的電流雜音,在燥熱的空氣中反復回蕩。
這些話對於笪光和現場其他學生來說,遙遠得如同天書。
他只覺得那聲音像催眠曲,眼皮沈重得如同灌了鉛,不斷地想要合攏。
周圍的空氣徬彿凝固了,悶熱、汗臭、塑膠跑道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渾濁。
除了前排極少數像曹曳燕那樣依舊身姿挺拔、目光專注的優等生,整個操場的方陣都呈現出一種蔫頭耷腦、搖搖欲墜的疲態,無數腦袋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點著,竊竊私語和壓抑的哈欠聲在方陣間低低蔓延。
「我的話講完了。」
終於,這如同魔咒般的聲音停止。
笪光幾乎是憑著一種麻木的本能,隨著稀稀拉拉、毫無熱情可言的掌聲,機械地抬起沈重的手臂,象徵性地拍了兩下。
掌聲虛偽而空洞,如同送走一尊瘟神。
教導主任走下主席台的背影,在笪光模糊的視線里扭曲晃動。
主持人接過話筒,清朗的聲音暫時驅散了之前的沈悶道:「接下來是本屆新生代表發言。請本屆新生代表,桑林茂同學上台致辭!」
「咦,桑林茂?」
「桑林茂是誰啊?」
這個名字對於絕大多數新生來說,如同是投入到平靜湖面里的某顆細微小石子,僅僅只激起了點微弱的漣漪和困惑的低語。
大家茫然四顧,尋找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所對應的身影。
然而,這個名字落在曹曳燕耳中,卻是猶如投入到她心湖的一塊巨石!
幾乎在主持人念出桑林茂三個字的瞬間,曹曳燕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清眸,驟然被點亮!
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被剎那點燃,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喜、欣賞、甚至是莫名驕傲的光芒。
她微微抿著,一直顯得有些疏離的唇線,此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了抹極其生動又好看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被陽春解凍,群花綻放。
這笑容是如此自然,如此明媚,與之前對待笪光時的冰冷厭惡判若兩人。
這極為美好的一幕,被同樣站在距離曹曳燕不遠處的笪光盡收到眼底。
曹曳燕由於身高問題,不得已站在後排隊列對齊軍陣,而笪光則是純粹被同班同學排擠嫌棄,才不得不站在最後一排。
兩個班級的學生,萬萬不會想到,正是這種無心的調動之舉,此刻,竟會白白便宜笪光,讓他從稍微有些傾斜的視角處,極其幸運觀察到曹曳燕現在的一舉一動。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隨著主持人的介紹,齊刷刷地聚焦到了主席台的入口處。
只見有位身穿同樣迷彩軍訓裝的少年,正從容不迫地從側後方走向主席台中央。
他甫一出現,便如同自帶聚光燈,眨眼就攫取了全場的注意力。
身形挺拔如修竹,那同樣1米75的身高,若是此刻與曹曳燕站在一起想必極為登對。
普通的制式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穿出了挺拔軍姿的利落感,寬肩窄腰,線條流暢。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臉——面容俊朗,輪廓分明,如同精心雕琢過。
高挺的鼻梁帶著一種天生的傲氣,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
刀削般的濃眉之下,眼眸深邃如鷹隼,沈穩而銳利,徬彿能穿透所有事物,極為攝人心魄。
一頭烏黑利落的短髮,如同瀑布般凌厲地貼合著飽滿的額頭,更添幾分英氣。
古銅麥色的肌膚於陽光下泛著健康光澤,透露出精壯矯健的力量感,顯然他並不是一直被教養在溫室里的花朵。
桑林茂步履沈穩,沒有絲毫新生的怯場。
在走向演講處的過程中,他自然地穿插過站在主席台側面的幾位老師和校領導。
神奇的是,那些平日里在學生面前威嚴十足的師長,在他經過時,竟都下意識地微微側身,為他讓開道路,臉上甚至還有欣賞和鼓勵的笑意。
他周身散髮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沈穩氣場和卓然風採,徬彿天生就該站在焦點之下。
桑林茂的出現,如同是在笪光昏沈麻木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道過於刺目的強光。
他勉強抬起沈重的眼皮,汗水模糊的視線里,只能看到一個挺拔、耀眼的剪影從主持人手裡接過話筒,站定在主席台前面對所有人。
台下不少女生的目光被他這堅定且陽剛的身姿所點亮,充滿了驚嘆和仰慕。
這強烈的對比,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笪光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在迷彩服下堆積的臃腫身體,感受著心裡那此刻還如同烙鐵般灼燒著自己神經的養眼費陰影。
某種巨大與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自慚形穢感,如同咸濕潮水,只是頃刻就將他給淹沒。
這桑林茂的耀眼,和曹曳燕那瞬間綻放、似是只為桑林茂而生的明媚笑容,以及李猛團伙的惡意勒索,自己狼狽不堪的現狀……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張巨大並名為屈辱的心網,將笪光牢牢困住,越收越緊。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不遠處的地方,李猛和陶石松那發出壓低且帶有猥瑣意味的嗤笑聲,幾人目光如同跗骨之蛆黏在他身上,充滿了幸災樂禍和看好戲的意味。
陶石松甚至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彪,朝著笪光的方向努了努嘴,無聲地做著誇張的口型,顯然在莫名嘲笑他的狼狽和與台上天之驕子的天壤之別。
笪光無奈,只能勉強逼迫自己專注看向主席台,不再去在意那些。
此時,桑林茂最後從容地伸出手,在話筒前,略微調整了一下高度,動作流暢自然,帶上某種超越年齡的掌控感。
這個細微的動作,莫名地讓台下有些浮躁的氣息沈澱了幾分。
隨即,他開口了。
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操場的每一個角落,清越而富有磁性,如同山澗清泉流淌過鵝卵石,讓奇特的穿透和安撫之力橫掃而過。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下午好。」
開場白簡潔有力,能在一瞬間就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桑林茂的致辭內容並不長,甚至比校長還要精煉許多。
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口號,而是清晰地闡述了作為新生對高中生活的理解、對知識的渴求、以及對集體榮譽的珍視。
邏輯清晰,觀點鮮明,語氣真誠而懇切,加之那不容置疑的自信。
話語如同精准的鼓點,僅在抑揚頓挫間,就奇異安撫住了台下大家此時因久久炎熱和持續站立而產生的種種煩躁與不耐。
台下軍陣中的新生們,乃至高年級的學生,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和僵硬的身體。
身心徬彿被這清越的聲音熨帖過,感到一種難得的片刻舒適。
這種感覺,與面對教導主任訓話時,那種本能的抗拒形成了鮮明對比。
「以上,我的講話完了,謝謝大家。」 桑林茂微微鞠躬。
現場短暫的靜默後,掌聲響起。
不同於剛才領導講話結束時那種稀稀拉拉、明顯帶著應付性質的掌聲,這一次的掌聲相對密集而真誠了許多。
雖然其中肯定也夾雜著終於快結束了的慶幸,但更多的,則是對桑林茂這份出色表現的自然認可。
他的優秀、從容和那份恰到好處的力量感,贏得了在場大多數人好感。
掌聲持續的時間不長,但足夠熱烈,在燥熱的空氣中激起一陣小小的聲浪。
桑林茂臉上保持著謙和的微笑,將話筒交還給旁邊的主持人。
他沒有在主席台上多停留一秒,轉身,步伐利落地走下台階,徑直朝著台下學生軍陣的方向走去。
目標明確——高一(3)班的方陣。但通往三班的路徑,恰好需要經過排列在更前方的高一(1)班。
當他步履穩健地路過一班方陣時,目光似乎是無意地掃過每一排。
然而,就在那極短的時間里,桑林茂的視線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人群中的曹曳燕。
曹曳燕似乎也在他下台時就注意到了他的方向,星眸微抬,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不期而遇。
時間徬彿凝固了兩年半之久,就好像再多一秒就會爆炸。
桑林茂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在她臉上深深地凝望了片刻。
那眼神複雜,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有關切,有詢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獨屬於那少年人的專注。
曹曳燕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平靜,但幾不可察地,她輕輕點了下臻首,動作細微而優雅,如同天鵝曲頸。
這無聲的交流極快如電光火石。
得到她這微小的回應後,桑林茂眼底掠過旁人難以捕捉到的微光。
隨即,他收回目光,腳下步伐驟然加快,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種迫切的歸意,流星踏步般疾馳向三班方陣的位置,迅速融入那片迷彩之中。
曹曳燕的目光追隨著桑林茂那迅速遠去的挺拔背影,直到他消失在3班的人群里。她清冷的眸子里,有淡淡的疑惑悄然浮現。
「他在3班那邊麼……」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旋。
整個軍訓期間,她都沒有看到過一次桑林茂的身影。
以他那幾乎無懈可擊的入學成績和表現,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人必定會被分配在聚集了頂尖師資和生源的1班,與自己同班。
可沒想到,他竟然是會在3班。
這個小小的意外,讓她心湖不由被自動蕩開一圈微瀾。
但這份漣漪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便就又平息了下來。
她眉梢微動,桑林茂分在哪個班,其實,對曹曳燕而言,似乎並無太大區別。
只是……她下意識地又朝3班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深處,掠過了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捕捉到、極其細微的波瀾。
隨即,她恢復了慣常的淡漠。
主席台上,主持人接過話筒,進行最後的收尾:「……感謝桑林茂同學的精彩發言!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青梧六中新一屆開學典禮,到此圓滿結束!各班請在班主任帶領下,有序返回!」
台下眾人聞言,立馬爆發出比剛才熱烈數倍、發自內心的歡呼和掌聲!
終於結束了!
終於可以從這煉獄般的陽光下解脫了!
學生們如蒙大赦,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隊伍也開始湧動。
然而,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下了即將要二度爆發的騷動道:「同學們稍安勿躁!還有一個重要通知!」 喧嘩聲稍稍降低。
「為了歡迎各位新同學,增進彼此瞭解,學校定於今天晚上7點整,在本校新建的室內體育館裡,舉行一場簡單而隆重的迎新晚會!要求所有高一新生班級,必須全員參加!各班選出一名負責人組織動員,7點前在體育館門口集合完畢!請各位新生務必準時到場,不得缺席!重復一遍,今晚7點,室內體育館,高一新生迎新晚會,全體參加!解散!」
「迎新晚會?!」 解散的口令一下,操場瞬間沸騰起來。
大部分新生臉上都露出了興奮和期待的表情。
枯燥軍訓後的娛樂活動,總是格外吸引人。
「太好了!晚上有活動了!」
「那個室內體育館,聽說裡頭設備挺贊的,還沒去過呢!」
「不知道有甚麼節目可以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感到輕鬆愉快。
笪光在聽到必須全員參加、不得缺席這幾個字眼時,本就沈重的身體徬彿又墜下了一塊巨石。
迎新晚會,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意味著李猛那伙人更容易找到他,尤其是在他還欠著對方養眼費的敏感時刻!
想到要在那種場合面對李猛、陶石松可能的刁難和威脅,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無奈低垂下頭,不願再自惱思考,索性隨鬆散人流麻木地移動。
整個人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晚上的體育館,笪光他而言,可能不是歡樂場,而是新的審判台。
陶石松那邊聽到晚會通知,眼睛一亮,立刻湊到李猛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猥瑣的笑意道:「老猛,晚會是給好機會啊!到時候人多又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