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驚艷一瞥
青梧第六中學,又稱六中。
此時,周邊十分嘈雜,男男女女喧嘩湧出教室,笪(笪,這個姓氏的讀音通「打」發聲一樣)光像一葉笨重的扁舟,被洶湧人潮裹挾著,湧出高一(7)班的教室門。
他肥胖的身軀在人流中顯得格外臃腫,每一次挪動都帶上不易察覺的喘息。
汗珠從他寬大的額角滲出,順著圓潤的臉頰滾落,浸濕了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訓服領口。
走廊里充斥著各個年段男女生特有的喧囂——嬉笑聲、打鬧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聲,它們匯成一股巨大、令人窒息的聲浪,衝刷著笪光本就敏感的神經。
笪光習慣性地微微縮著脖子,眼神低垂,視線聚焦在自己那雙擠在過道里顯得局促不安的大碼運動鞋上。
從小到大,這具軀體帶給他的不僅僅是行動的不便,更是無數惡意目光和嘲弄言語的靶心。
「肥佬」、「死胖子」、「肉豬」……這些標籤如同跗骨之蛆,即使他已經很努力將卑微心靈縮進一個自認為安全的殼里,可卻也無法完全屏蔽外界那些尖銳的傷害。
他並非自卑到極點,更多是一種麻木的疲憊,一種對「外面這個醜陋世界」深深的疏離與戒備。
他只想快點穿過這片嘈雜,早早低調躲到操場某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就在這時,下樓路過一處教室時,有幾個男生刻意拔高的、帶著興奮與輕佻的議論聲,如同幾枚細針,穿透了走廊的嘈雜,清晰地刺入笪光的耳中:
「餵,快看,那不是曹曳燕嗎?」
「不錯,就是她!」
「操,她真的就跟之前學校論壇傳聞一樣高挑性感!」
「媽的,才高一,就長得這麼又高又辣!」
曹曳燕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笪光周圍的空氣中激起了漣漪。
原本各自走出教室奔向操場的新生,有不少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議論聲所指的方向。
即使像笪光這樣,因為某些原因在青梧六中留級多混了一年高一,對學校里那些叱吒風雲的大佬們依舊認不全的路人甲,也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這是一種無需解釋的焦點效應。
青梧六中,這所擁有初高中部、三千多名師生的龐大學校,如同一個微縮的社會叢林。
在這裡,信息流通的速度快得驚人,而某些名字,天生就帶著光環。
曹曳燕,無疑是這叢林頂端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她的風雲並非源於家世多麼顯赫,更多的是她那幾乎無法被忽視的魅惑存在——
那早已被人摸清熟知的1米75過人身高、優越傲人的三圍比例、以及某種獨特氣質所形成、天然的冷艷吸引力。
她就像那種走在人群中,會自動成為視覺中心點的人,是高年級到此屆新生私下熱烈討論甚至意淫的對象,也是女生或羨慕或嫉妒的標桿。
六中分為初、高中兩個部分,師生一共約有三多千人,像笪光這種留級多讀了一年高一,卻還將學校幾個風雲大佬認不全的,大有人在。
不過,若是提起剛剛議論的曹曳燕,即便是現在才剛軍訓完不久的新生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原因無他,曹曳燕在之前最開始那周的軍訓時,被高三某一位摸魚愛好攝影的學長,偶然抓拍到了本人某瞬間走正步轉身的側顏後,那張照片當晚隨即就被對方給上傳到校園網論壇內。
照片中,迷彩軍訓裝裹著她傲然挺拔的身材,徬彿她就是一尊矗立此間僅有的唯美尤物,周圍所有的洶湧人潮直接都被她奪去了銳氣。
那清艷無方的絕色神情,契合了所有人對高冷女神形象的幻想需求,很快就不出意外被論壇內所有好事之徒廣泛轉載走照片,瘋狂宣揚。
走廊的人流因為這個名字的出現產生了短暫的凝滯和方向偏轉。笪光也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繼續推搡下樓,身不由己地隨著眾人的視線望去。
只見走廊盡頭,樓梯拐角處,有個不符合當下女生平均身高的窈窕身影正不緊不慢拾級而下。
她此刻穿著和其他新生一樣的迷彩軍訓服,但這套普通的、甚至有些寬大的作訓服,在她身上卻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褲腿被輓起恰到好處的一截,露出一雙極其修長、線條流暢的白皙小腿,在略昏暗的樓道光線下有些亮得晃眼。
腰帶緊束,勾勒出纖細卻有力的腰肢,與略顯寬大的上衣形成對比,反而更凸顯了上半身優美的曲線。
她的步伐不快,帶著一種自然的韻律感,每一步都徬彿丈量過距離,從容而穩定。
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地束成馬尾嵌合軍帽,隨著她的動作在腦後輕輕晃動,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項線條。
陽光恰好從樓梯側面的高窗斜射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邊。
她微微側頭,似乎在回應身邊同行人的話,側臉的輪廓清晰而精緻,鼻梁挺直,唇線分明。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髮出的那種混合著青春活力和淡淡疏離感的氣質。
「哇……」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低的驚嘆。
剛才那幾個議論的男生更是看得眼睛發直,連腳步都忘了挪動。
笪光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是有見過曹曳燕的照片,在校園論壇、在不少陌生同學偷拍的手機里,雖有遠遠瞧見過,但那模糊的影像遠不及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
她確實……非常耀眼。
像一顆驟然划破他灰暗小世界的流星,光芒強烈到刺目。這種光芒並非溫暖的慰藉,反而讓他在恍惚間感到某種更深的局促和自慚形穢。
笪光下意識地想把身體縮得更小,幾乎要嵌進牆壁里,徬彿自己粗笨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種美好的一種骯髒褻瀆。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惡意,高喊道:「餵,你不去角落里打飛機,在這裡看甚麼,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啊?擋路了,滾開點!」
話音未落,一股大力猛地從側後方撞來。笪光猝不及防,本就重心不穩的肥胖身軀像被巨浪拍中的礁石,狠狠地向走廊牆壁踉蹌撞去!
砰!
沈悶的撞擊聲響起。
笪光的肩膀和半邊臉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瓷磚牆面上,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
他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世界徬彿在旋轉。
撞他的人——是同班出了名,也是為數不多跟他一樣,留級高一的刺頭李猛,此刻正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笪光,臉上掛著毫不掩飾且殘忍的笑意。
他身邊幾個跟班也哄笑起來,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看戲的快感。
「哈哈哈,老猛威武!」
「瞧這噸位,撞一下牆壁都抖三抖!」
「快看那廢物的衰樣,真他媽解氣!」
周圍的人,有的駐足圍觀,面露同情卻不敢出聲;有的則加快腳步繞開,生怕惹上麻煩;更多的,卻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便繼續向操場走去。
笪光艱難地穩住身體,靠著牆壁喘息,油膩臉頰和肩膀的疼痛尖銳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他低著頭,不敢看李猛那囂張的臉,更不敢再望向樓梯口的方向。
視線模糊地聚焦在周圍掃視,後背上印著有自己剛才被對方撞擊時留下的半個髒兮兮的鞋印。
剛才曹曳燕那驚鴻一瞥帶來的短暫悸動,此刻已被冰冷的屈辱感和熟悉的麻木徹底淹沒。
在細微吸氣的空隙間,笪光佝僂著身體,用那雙因肥胖而顯得短粗的手指,費力攀附牆壁好,試圖重新站直。
周圍時斷時續的哄笑、竊竊私語聲、以及遠處操場上隱隱傳來的集合哨聲,混合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死死盯著李猛等人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他胸腔里翻騰著壓抑的怒火和無處宣洩的憋屈。
「嘖,這混蛋,踢得那麼用力!」 笪光在心裡狠狠咒罵著,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鈎子,拉扯著他早已傷痕累累的自尊。
李猛那故意撞過來的力道,分明帶著十足的惡意,就是要看他出醜,就是要將他這具臃腫的身體當作取樂的沙包。
笪光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來轉移注意力,驅散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屈辱感。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想就這麼算了,低頭走向操場時——
這會,眼角的余光瞥見,李猛右側那個新收的,叫陶石松的跟班,忽然湊到李猛耳邊,低語了幾句。
陶石松身材矮胖,五官擠在一起,臉上總帶著一股油膩的諂媚和算計,其貌不揚的程度甚至不亞於笪光。
也不知道那傢伙說了甚麼,李猛聽完,嘴角咧開一個玩味的弧度,頭也沒回地繼續大步流星往前走,顯然對陶石松即將要做的事情毫不在意。
而陶石松則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那張本就猥瑣的臉上更是堆起一種混合著幸災樂禍和即將行使某種權力的興奮表情。
十分刻意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轉頭瞥了還靠在牆邊的笪光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得意,隨即又迅速收了回去,徬彿多看一眼都嫌髒。
「這傢伙要過來幹甚麼?」
有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笪光的心臟,比剛才被撞時更甚。
他看著陶石松脫離了李猛的小隊伍,咧著那張徬彿從未刷過牙、泛著黃漬的嘴,帶著令人作嘔的笑容,邁著一種刻意放慢、充滿壓迫感的步伐,徑直向他逼近。
陶石松那矮胖的身軀在走廊不算明亮的光線下投下一條扭曲的影子,像一條滑膩的毒蛇,纏繞上笪光緊張的神經。
笪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雖然這動作在陶石松面前顯得徒勞而可笑——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警惕地盯著對方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遙站定。
走廊里最後幾個磨蹭的學生也快步離開了,這片區域只剩下他們兩個。空氣徬彿凝固了,只剩下笪光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你又過來乾嘛,陶石松?」 笪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不想在陶石松面前露怯,但長期被欺壓形成的條件反射,讓他的身體比他的意志更早地感到了恐懼。
陶石松聽到他的問話,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滑稽的事情,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嗤笑。
他歪著頭,用那雙小眼睛上下打量著笪光狼狽的模樣——散亂的頭髮、沾著牆灰的軍訓服、醜陋油膩的肥臉,笑容不由越發得意和猥瑣。
陶石松很享受笪光此刻的警惕和不安,索性沒賣任何關子拖延時間。
「要乾嘛?」陶石松模仿著笪光的語氣,故意拉長了調子,聲音尖細難聽,「老猛說了,」 他特意加重了老猛兩個字,強調著自己的後台,「要你在開學典禮結束後,下週二之前。」
伸出粗短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笪光的鼻尖,「把這個月的養眼費,趕緊、乖乖地繳納上來!聽清楚沒有?」
養眼費。
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笪光的耳膜,瞬間凍結了他胸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弱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屈辱和更深層無力感。
這是個由李猛那伙人發明、專為他量身定制的、充滿極致羞辱的勒索名目!
從他高一沒留級開始,這個如同跗骨之蛆的費用就一直存在。
理由荒謬又惡毒:因為他笪光長得胖,長得醜,面目油膩,身材走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別人眼睛的一種污染和傷害!
所以,為了補償那些看到他的人受到的精神損失,為了淨化他給環境帶來的視覺污染,他必須每個月按時繳納一筆養眼費,讓李猛他們拿到錢後洗洗眼睛或者看看美女來彌補創傷!
多麼無恥惡毒,這哪裡是勒索錢財?
分明是踩著他的尊嚴,還要在上面吐口唾沫,再反復碾磨!
每一次聽到這個稱呼,都像是要把他剝光了衣服扔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示眾,將自己最不願面對的身體缺陷和懦弱卑微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供人肆意嘲弄。
後槽牙猛地咬緊,發出咯咯的一聲輕響。
笪光感覺自己的臉頰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那是他用力咬破了自己口腔內壁。
視線死死盯住陶石松那雙沾著泥點的髒球鞋,徬彿要將那鞋面盯穿一個洞。
他不敢抬頭,讓陶石松看到自己眼中此刻翻騰的屈辱、憤怒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淚水。
笪光怕自己一抬頭,那壓抑不住的恨意就會噴湧而出。
十分清楚,自己反抗的代價是甚麼。
李猛雖說和自己一樣留級高一,但是架不住人家是校籃球隊的,身高體壯,家裡似乎還有點背景,身邊每時每刻總是能圍滿像陶石松這樣的跟班。
以前不是沒人反抗過,但結果……笪光想起上一個被李猛盯上、最後轉學離開的那個同學,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陶石松看到這傢伙低頭沈默、身體僵硬的樣子,更加得意了。大概感覺笪光是又像以前那樣認慫害怕認命。
大咧咧向前又湊近半步,他幾乎能聞到笪光身上因為緊張而滲出的汗味,用一種帶著施捨和威脅的混合語氣,慢悠悠地補充道:「數目嘛,還是老規矩,三百塊。一分都不能少!記住了,下週二放學之前,老地方,巷子口。要是敢不來,或者錢不夠……」
陶石松故意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嘿嘿,後果你是知道,老猛的脾氣,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
說完,這傢伙像是完成了一項光榮任務,志得意滿地最後瞥了笪光一眼,那眼神徬彿在看到某堆即將被清理的垃圾。
然後,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笪光,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著矮胖的身軀,也朝著操場的方向快步走去,向李猛彙報。
不多時,走廊徹底空了。
只剩下笪光一個人,像尊被遺棄、笨拙的石像,僵硬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剛才被撞的疼痛似乎已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臟被一隻無形大手攥緊、反復揉捏的窒息感。
養眼費三個字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放大,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遠處操場上,開學典禮的集合音樂已經通過廣播喇叭隱隱響起,充滿了朝氣蓬勃的希望感。
然而,這聲音傳進笪光的耳朵里,卻顯得無比遙遠和諷刺。明明下午陽光很強烈,可他卻只能縮在自己的陰影里,感覺……
曹曳燕和同伴剛走出教學樓的陰影,下午三點鐘的灼熱陽光便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瞬間包裹了她高挑的身姿。
空氣徬彿凝固了,帶著地面蒸騰起的、混雜著青草和塑膠跑道獨特氣味,悶熱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