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咳……」倪同望輕咳一聲,「改革方向是正確的,這一點沒有疑問。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統籌兼顧、穩中求進。」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幹部制度改革試點有積極意義,但條件是否成熟,還需要進一步評估。我個人認為,當前形勢下,穩妥比速度更重要。」
所有人臉色都浮現出一絲驚訝。
大家原本以為,這個他力主推動的項目,他應該是會支持的,但現在他的口氣,似乎有些變化。
倪同望繼續用他一貫的沈穩語調發言:「對這個改革試點,在沒有充分論證的情況下,我建議暫緩。」
王海洋看向倪同望的眼神中充滿深意,他和倪同望私下進行過交流,他肯定倪同望是支持改革試點的。
但現在,倪同望反水了。
余光掃到主位那個身影,王海洋心中有了一絲瞭然和遺憾。
倪同望這個老狐狸,最終還是選擇了站隊啊!
現在四票支持,三票反對,改革派暫時領先,但大統領的行事風格似乎已經注定了結局。
大管家開口了,「同志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大家從不同角度提出了很有價值的看法。在此之前,我也對報告進行了反復研究。」
他翻了翻材料,繼續開口:「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確實具有緊迫性,這是大勢所趨。但我們在推動產業的同時,更要確保園區建設和管理始終在黨的領導下進行,不能出現任何偏差。」
他的語氣略微加重,「幹部是政治機關的幹部,是黨的人。派出幹部必須保持政治上的堅定性和組織上的獨立性,不能因為所在單位的利益訴求而影響其判斷。」
他抬眼掃視全場,「如果幹部的績效考核、升降機制與園區內部的運行直接掛鈎,那麼幹部就可能受到園區利益的影響,這對我們長期形成的幹部管理體系,會帶來不小的衝擊。」
他的語氣仍然平穩,但變得堅定,「因此,我認為在人工智能產業園進行幹部管理改革試點,時機尚不成熟。我不支持在當前條件下推進這項改革。」
他說完,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改革派的臉色明顯沈了幾分,保守派則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表情變得輕鬆起來。
王海洋眉頭輕輕一動,他聽懂了大管家的潛台詞:不是反對改革,而是反對
「改革的方式」——尤其是讓幹部考核與園區利益綁定。
倪同望則微微垂眼,他知道大管家的這番話,是對大統領想法的一次提前表態,也是對整個幹部體系的一次政治提醒。
如果他投出贊成票,方案毫無疑問可以通過。
但這個方案是違背了最關鍵的兩個大人物意志的方案,在執行過程中必然磕磕絆絆,阻力重重,甚至隨時可能被叫停。
以李迪那個小傢伙的心性,必然會產生激烈的碰撞,結果如何他不需要想就能清楚的知道。
任何個人,都無法對抗國家意志!
他投出反對票,其實是為了保護那個小傢伙啊。
現在票數是四比四,只剩下最後的關鍵性一票了!
感受到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大統領身體不動,抬起頭,所有人的神態都收進視線里,緩緩開口:「同志們,大家的意見我都聽了。分析得都很全面,也很到位。」
「現在是人工智能發展的關鍵時期。這是一個新的起點,也是我們能不能跟上世界的關鍵一步。」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但卻似乎帶有一些唏噓,「前面幾次大的技術機會,我們都沒抓住。這一次,不能再錯過了。」
「國內現在那些人工智能,大家心裡都清楚,水平怎麼樣,不用我說。」會議室里一片死寂,他的語氣仍然沒有改變,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嚴厲。
「現在有世界頂尖的專家願意來,願意幫我們把這件事往前推一推。這個機會,來得不容易。」他拿起面前的材料,輕輕抬起抖了抖,「這麼好的機會,我們沒有理由讓它從我們手裡溜走。」
「同志們的擔心,我都理解。有風險,有壓力,有困難,這是事實。」
「但有困難,就要想辦法解決困難。有不利因素,就要想辦法化解不利因素。」
他放緩了語速,第一次加重了語調,「哪怕要做出一點犧牲,我看,也是值得的。」
投票結果,以一票之差通過了改革方案,但也對方案進行了諸多限制,變成李迪聽到的版本。
就算改革方案通過了,就算第二個方案看上去更合理、也更尊重市場規律,倪同望心裡依舊清楚,園區以後的運營中,不可避免地還是會面臨各種鬥爭和刁難。
體制內外的摩擦、利益分配的衝突、權責邊界的模糊、再加上那些看不慣年輕人成功的暗流,這些都不是一個方案能解決的。
就算有大統領背書依然無法避免。
他見得太多了。
一個項目從立項到落地,從落地到運營,從運營到真正產生價值,每一步都像走鋼絲。
李迪這個年輕人,聰明、倔強、鋒芒畢露,也正因為如此,他會比別人更容易被盯上,尤其是他外國人的身份。
倪同望輕輕嘆了口氣。
能力範圍內,他是願意給這個小伙子提供幫助的。
不是因為李迪聰明,也不是因為李迪有本事,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真正想做事也能做事的人。
這種人太少了。
但他也明白,自己沒辦法幫他一輩子。
權力能護一時,不能護一世,更不能護一個人的全部未來。
他更明白,李迪不會臣服他一輩子。
有一天,因為各種原因,李迪可能會掙脫他的控制,或者說——脫離他的保護。
倪同望不是天真之人。
他知道,人與人之間互利的關係,靠的不是控制,而是善緣。
現在必須趁著李迪還年輕,在國內尚無根基,並且願意合作,建立起真正的善緣。
讓倪小寶和他成為朋友、成為盟友,讓他們之間形成一種天然的互信。
還有,他的媽媽汪禹霞,一定要把她吸納加入他的陣營,綁上他的戰車。
他能夠做的就只有這些。
最關鍵的那條路,倪同望看著熟睡的曾孫,心裡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最關鍵的路,還是要李迪、倪小寶這些年輕人自己去走。
「小寶,你……和李迪,關係好到哪一步?」倪同望聲音幽幽響起。
倪小寶有些不確定爺爺在想甚麼,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問出這個問題,是要勸他和李迪保持一定距離嗎?
「爺爺,我和他關係非常好,無關金錢和地位,我拿他真當兄弟的。」倪小寶一邊慢慢回答,一邊小心觀察爺爺的臉色。
「小寶,你很聰明,倪家的未來就看你了。」倪同望面色不變,說出一句讓倪小寶感到石破天驚的話。
「大伯不……」倪小寶趕緊開口,倪同望抬起手阻止了他繼續往下說。
「你大伯身在體制內,也許今天起高樓,明天樓就塌了。這是客觀規律,誰也阻止不了。」倪同望的聲音不大,卻像滾雷一樣在倪小寶心中翻滾、震蕩。
「所以我一直要求,你和你大伯保持距離,你的生意不要和他扯上關係。」
倪同望看向倪小寶,眼神忽然變得凌厲,透著刀鋒般的精芒,「我再次強調,你可以用我的資源,但絕對不能用你大伯的資源,知道嗎?」
「是,您的教誨我一直嚴格遵守。」
倪小寶趕緊應承,他已經很久沒有在爺爺眼中看到這種鋒芒了。
「你跟著李迪,好好地做事業,給他提供必要的幫助,不要搞任何亂七八糟的事。」
話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甚麼,搖搖頭嘆了口氣,「你必須以真正好朋友的態度對待李迪,不要有心思。」
「這次你給他的電話,你不應該聽我的吩咐說出第一個方案,顯得你有心機。」
這一句,像是點破了所有的遮掩。
倪小寶怔住了。
爺爺不是在責備他。
爺爺是在告訴他,李迪不是可以算計的人。
李迪是必須用真心換真心的人。
倪同望繼續補充著:「以後,就算是我說的話,你也得站在朋友的立場重新審視,明白嗎?」
看到倪小寶眼中的震驚,倪同望反倒露出一抹笑容,「你爺爺不是那種冥頑不靈的糟老頭子,只要你說得在理,我這把老骨頭還是聽得進去的。」
再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曾孫,倪同望緩緩站起身,「走了。」
向門口走了兩步,側頭看向跟在身邊的倪小寶,「你告訴李迪,讓他媽約上南星港的市委書記,一起來拜訪一下我。」
倪小寶心中一震,他明白,這是爺爺要直接參與汪禹霞的晉升工作了。
而一旦倪同望出手,汪禹霞必然不會是默默無聞被提拔或簡單的崗位調整,而是鮮艷奪目地被全國所周知。
相信不久以後,「南星港經驗」、「南星港效率」、「南星港路徑」等大詞會鋪天蓋地出現在各級媒體上了。
從地方宣傳,到省級總結,再到部委層面的調研材料,一套完整的敘事會迅速成形。
而汪禹霞,將成為這套敘事里最重要的樣板人物。
這是強行把汪禹霞推向前台,其背後,必然有爺爺深刻且周密的佈局。
只是,這是李迪和汪禹霞所希望的嗎?
李迪把車停在路邊。
這裡距離藍盾賓館還有一段距離,是汪禹霞特意要求的。
她不願意讓人和監控的鏡頭看到她從李迪的車里下來。
於是她讓李迪提前停車,下車後還要步行幾分鐘才能抵達賓館。
「好了,我下車了。」
汪禹霞說著,卻被李迪那雙不捨的眼睛定住。
拉開的車門又被她輕輕帶上。
她抬手,輕輕摸上李迪的臉:「怎麼,捨不得媽媽?」
「嗯。」
李迪微微歪頭,讓自己的臉和媽媽的手貼得更緊,「不想媽媽下車。」
汪禹霞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又不是見不到,明天晚上還要一起吃飯呢。」
「可是我一分鐘都不想和你分開。」李迪撅著嘴,像小時候一樣。
這一刻,汪禹霞心裡忽然一軟。
二十多年前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浮上心頭——小小的李迪站在門口,背著小書包,回頭對她說:「媽媽,我和爸爸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今天你給我洗澡。」
那是她最後一次聽到兒子說「今天你給我洗澡」。
從此二十多年,再也沒有見到兒子,更沒有給兒子洗過澡。
「寶貝兒,」
她輕聲道,聲音里帶著歲月壓不住的疼愛,「只要你不嫌媽媽,媽媽陪你一輩子。」
她原本想說「永遠不分開」。
但話到嘴邊,她停住了。
她終究會老,會先他一步離開這個世界。
兒子有兒子的人生,未來會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伴侶,她不可能真的永遠陪著他。
人終究不能對抗歲月。
想到這裡,她心裡一陣酸楚,像被甚麼輕輕掐住。
她不知道還能說甚麼,只能深吸一口氣,咬咬牙,推開車門,毅然下車,大步朝賓館方向走去。
她沒有回頭。
但她清楚地感覺到一道溫柔和不捨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還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繩,一頭系在她的心尖,一頭系在兒子的心尖。
她每走一步,那根繩子就被拉緊一下,心尖也被扯得一陣疼痛。
雪茄房裡煙霧繚繞。
南嶺省委書記何旭升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沙發里,手中那支數千元一支的雪茄頂端紅光閃爍得極快,像是他壓抑著的怒火在熊熊燃燒。
一團團濃重的煙霧升起、彌散,但沒有人陪他一起品雪茄、喝紅酒。
舌頭被雪茄熏得發苦、發麻,他似乎毫無知覺,老領導的叮囑在耳邊一條條回響:
「地方上不比國行,不能搞你那套強勢作風。」
「要和同志們建立密切聯繫,不要搞一言堂。」
「注意方式方法,一定要恩威並濟。」
……
他覺得,每一條,他都照做了。
他團結了原班人馬,甚至把他們請進自己的雪茄房。
他充分徵求意見,自己的想法也拿出來討論。
他只佈置任務,從不干涉執行細節,給足了所謂的「主觀能動性」。
他更沒有隨意調整人員,他想動的位置他都是按規則通過程序找理由抓罪證來調整人員,絕對沒有搞一言堂。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完美。
可結果呢?
他交代的任務,被這些陽奉陰違的傢伙當成耳旁風。
他們把他當成了傻子。
交給監察事務廳廳長許修廉的廉政審計,這老狐狸玩起了形式主義,表面風風火火,實際唯唯諾諾,生怕得罪人。
交給發規委主任王海平的基建和招商「體檢」,他倒好,安排了兩個人天天在那裡磨洋工,拖得毫無進度。
讓人事廳廳長朱德寧調查南星港幹部,他倒好,把檔案室的資料復印一份就交上來,他真正想知道的情況一點沒有。
還有各種他交代的工作,執行起來都被大打折扣。
何旭升胸口起伏,煙霧在燈光下像一條條扭曲飄忽的身影。
看來,這些在地方上呆久了的人,早就學會了和光同塵,一個個裝聾作啞,把上級當擺設。
他狠狠吐出一口煙,眼神冷得像刀子,「看來,還是要用我在國行那套雷霆手段。」
省級單位的那些傢伙,輕易動不得,每個人都有背景,一個小廳長,背後說不定就站著一位國字號大佬,一個不好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牽一髮而動全身。
就算他是省委書記,南嶺一把手,也不能隨心所欲。
真他媽的憋屈!
不能硬砍,只能另外安插人手。
一張張面孔飛速在腦海裡掠過,這些人都是何旭升暗中觀察的,有野心、有狠勁、被壓制、被邊緣化的。
每個單位,都有這麼一批「不安定因素」。
但在他眼裡,這些人不是隱患,而是打破格局的棋子。
既然那群老油條不願意配合他的工作,那他就換一批人來乾。
何旭升心裡冷笑:「不聽話的,我不用;想往上爬的,我給機會。」
他狠狠把雪茄按進煙灰缸里,煙屁股在煙蒂堆里被碾得粉碎,像是他心裡那口壓了許久的火終於找到出口。
「既然他們不想動,那我就讓這些年輕的、狠的、想做事的動起來。」
這是他在國行時最擅長的打法——用邊緣人撬動核心層,用不穩定因素製造新的穩定,用野心對付惰性。
南嶺這潭死水,是時候攪一攪了。
林瑤滿臉落寞地靠在王菲身上,右手輕輕覆在王菲渾圓的肚皮上,不用多久,這個可愛的小傢伙就將來到這個世界。
但自己呢,這麼多天來她每天都要做驗孕,但結果讓她失望,她沒有懷孕。
她去咨詢了柯茹薇,得到的結果和她在網上查詢的結果一樣:受孕是一場概率的玄學。
能否成功受孕的條件很多,就算排卵期做愛,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一定會受孕,只能通過在排卵前後做愛來提高受孕幾率。
當然,首先要確定男女雙方身體健康,男性在女性排卵期前需要適當減少射精,保證精子數量和質量。
她也做了檢查,她的身體是正常的,相信李迪的身體也是健康的,看來,等李迪回來要找准機會多和他做愛。
只是,她沒法要求李迪在她排卵期前不做愛、射精。
「菲菲,你跟迪安說說,讓他控制一下,那幾天只和我在一起,我好想當媽媽。」
王菲按了按額頭,這個要求自己怎麼開口?
看向林瑤充滿渴望和無助的眼睛,王菲還是心軟了,嘆了口氣,「瑤瑤,等迪安回來,你主動些,我會找機會幫你的。」
「不過,」王菲眼中帶著笑意,試探著問:「你現在不討厭男人了?」
林瑤搖著頭,聲音依然堅定,「我只能接受迪安,其它人不行。」
「有甚麼不行的。」王菲摟住林瑤肩膀,「你把屁股翹著,也不看後面,誰插進去還不都是一樣的。」
林瑤腦袋搖得更快,「不行不行,只有看到是迪安我才不會害怕,不會惡心。」
林瑤放低了聲音,「而且,我也只想懷上他的孩子。」
似乎意識到甚麼,王菲握住林瑤的手,「你……愛迪安?」
依然沒有任何遲疑,林瑤快速搖著頭,快得讓自己都來不及思考,「不,我只是不討厭他,我愛你,菲菲,我永遠只愛你。」
王菲怔怔地看著林瑤,她對自己的感情王菲是知道的,她也愛林瑤。
既然林瑤能夠接受李迪,那麼……
王菲忽然開口,「讓張然和你做愛好不好?你懷他的孩子,我們的孩子都是一個爸爸。」
「不行不行。」林瑤想都沒想,連連拒絕,「他是你的老公,而且,我對他除了討厭沒有其它任何感覺。」
抬手王菲肩頭輕捶一下,「哪有把自己老公讓給別人的。」
王菲卻是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種決心。
她和張然是夫妻,和林瑤是同性戀人,哪一個她都不願意放棄,但三個人不能一直這樣不清不楚下去,自己馬上就要分娩了,已經到了必須直面的時候了。
王菲深吸一口氣,正色看著林瑤,「瑤瑤,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和張然有一個孩子,我們三人之間就有了穩定可靠的紐帶,以後我們三個人可以穩定地生活在一起。」
林瑤愣住了。
王菲繼續勸說著,「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張然也是我選擇的伴侶。如果你們之間能建立一種新的關係……我們就不必再偷偷摸摸,不必再害怕未來會分開。」
林瑤心徹底地亂了,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願意懷孩子,除了當媽媽的渴望,還因為她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喜歡李迪的。
她很清楚,她不可能嫁給李迪。
那麼,生育一個屬於他的孩子就是林瑤可以做出的選擇。
但是張然呢?
他是王菲的丈夫。
是她曾經恨過、嫉妒過、敵視過的人。
是搶走了她的菲菲的那個人。
如果為了和王菲在一起而生育張然的孩子,以後還要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一起生活。
還有,自己必須放棄李迪。
「為了和王菲在一起,自己做出這個妥協,值得嗎?」
看著林瑤茫然的眼睛,王菲不想把她逼得太緊,任誰,應該都會茫然吧。
心疼地摟著林瑤,「瑤瑤,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們永遠會在一起,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