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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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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參演

拍片俠 ·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本章第 1 / 2 頁

我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窗簾沒拉嚴,一道白光從縫里漏進來,落在床腳那一小塊地毯上,亮得有些晃眼。九月底的莫斯科,這個點外頭早該是白天了。套房裡靜著,幾間房的門都關著,遠處隱約有電車的聲音,隔著幾層牆,聽不真切。安娜還枕在我臂彎里,睡得很沈,一條腿搭在我腿上,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鎖骨那兒。昨夜那條黑色的眼罩,不知甚麼時候被她自己摘了,揉成一團,丟在枕頭邊上,布面上還留著一點汗味。

我側過頭,看著那團黑。布面上還留著壓出來的褶,像一隻閉著的眼。我伸手捏了一下,布是涼的,攥在手裡,薄薄一層。我盯了一會兒,昨夜的事就一件一件回來了:她站在門框邊,手裡端著杯子;她從背後貼上來,兩團乳房壓在我背上;她的舌頭,她的手指,她貼著我耳朵說的那句話;她吻我時嘴裡那股酒的涼。還有她走時那聲很輕的關門,像怕驚著誰。屋裡那點黑,那點酒氣,那雙在暗處看著我的眼睛。想到這裡,小腹底下忽然一緊,陰莖硬了,頂著被子,硬得發脹,馬眼那兒也有一點濕。

我側過身,貼了上去,胸口抵著她的背,陰莖頂在她臀後。我一隻手從她腰上繞過去,另一隻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滑。她還在睡,身子軟著,被我這麼一弄,眉頭先皺起來,往旁邊躲了躲,眼睛也沒睜,含含糊糊地說:「老公,昨天太累了,早上讓我再睡一會兒。」聲音啞著,尾音拖得很長,說完又往被子里縮了縮。

我沒再勉強,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有點汗,是熱的。我把被子替她掖好,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進浴室。洗漱完,套上睡衣,推門出去。

客廳里有人。葉蓮娜坐在餐桌那頭,背對著窗,正低頭吃東西。她已經換掉了昨夜那件白的,換了一身黑的,也是蕾絲,薄薄地貼在身上,領口開得低,底下那件黑色內衣看得見輪廓,細細的肩帶繞著肩。她的頭髮沒扎,金色的,披在一邊肩上,垂到桌沿。她坐得很直,吃東西的動作不快,刀叉落下去,幾乎沒有聲音。她聽見門響,抬起頭,朝我笑了一下。

「早。」她說,中文很穩,「要不要也給你叫一份?這家餐廳的俄式早餐不錯。」

我在她對面坐下,點了點頭。她伸手拿起旁邊茶几上那部電話,說了幾句俄語。我聽不懂,只聽出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尾音收得乾淨。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去,說:「十分鐘。」然後又低下頭,接著吃她盤子里那份。

桌上放著那台電子閱讀器。我拿起來,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頁。葉蓮娜沒再說話,我也沒說話。勺子碰在瓷盤上,很輕的一聲;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白光落在桌沿上。屋子里忽然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我翻了一頁,眼睛落在字上,一個字也沒進去。鼻子里是咖啡和黃油的味道,混著一點她身上的香氣。咖啡的苦味壓著黃油的甜,一陣一陣飄過來。我把閱讀器翻過來,又翻回去,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卻總往她那邊看。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門框邊的樣子,和此刻坐在餐桌這頭的樣子,像兩個人。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吃得很慢,很專心,像這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看到第三頁。那一聲來得突然,把屋裡那點安靜一下子劃開了。葉蓮娜放下刀叉,起身去開門。門開了一條縫,她側著身子,跟門外的人說了幾句俄語,聲音不高,尾音在走廊里散開。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隻托盤回來,托盤上扣著一個銀色的圓蓋。

她把托盤放在我面前,揭了蓋。熱氣一下子冒出來,撲在臉上。托盤里擺得很整齊:一小鍋蕎麥粥,邊上兩塊煎得金黃的奶渣餅,一碟黑麵包,抹了黃油,還有一小壺紅茶,壺嘴上還冒著白氣。粥面上浮著一層奶皮,奶渣餅旁邊擱著一小勺酸奶油,另外還有一小碟果醬。她說:「嘗嘗。俄式的,跟你們那邊不一樣。」

我拿起勺子,她卻沒有走。她站在桌邊,看了一眼我手邊的電子閱讀器,說:「不介意把這個借我看一下?你吃完飯,就還你。」

我把閱讀器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指尖擦過我的手背,涼的。她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回自己那頭坐下,一邊喝她那杯紅茶,一邊低頭翻起來。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偶爾停住,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劃一下,像是在找甚麼。看到某一頁,葉蓮娜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隨即又落回屏幕上。晨光從她背後的窗子照進來,落在她垂著的金髮上,也落在屏幕上,反出一小片白。

我低頭吃粥。蕎麥煮得很軟,帶著一點烘過的香;奶渣餅是溫的,酸奶油化在上面,咸里帶一點甜;黑麵包切得厚,抹了黃油,咬下去有一點酸。紅茶很濃,我倒了一點奶進去,顏色慢慢沈下來。屋裡只剩下勺子和瓷碗碰在一起的聲音。

吃了大半,我放下勺子。葉蓮娜像是掐著點,把閱讀器從桌上推了回來,屏幕還亮著。我伸手去接,嘴裡那句「昨晚」已經到了舌頭上。

「昨晚你們應該把門關緊。」她忽然說,聲音不高,眼睛也沒抬,「別忘了,這個套房裡,除了你們,還住著兩個單身女人。」

我愣了一下。她那句話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我正要說的東西。她把「昨晚」兩個字接了過去,接得那麼自然,好像昨夜真的只隔著一道門,只關乎一點聲音。

「就是。」身後忽然有人接話,「昨晚那位叫得,隔著兩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冰冰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她大概是剛起,頭髮松松地輓在腦後,臉上卻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一件寬松的針織衫,袖口輓到小臂。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點聲音,屋裡那點安靜就散了。她把手裡的包往桌上一擱,衝葉蓮娜抬了抬下巴:「親愛的,也給我來一份,俄式的,配紅茶,不要咖啡。謝謝。」

「沒問題。」葉蓮娜應了一聲,拿起茶几上那部電話,又撥了出去。

王冰冰轉過頭看我,眼睛彎著,笑得不懷好意:「昨晚很厲害嘛,把安娜折騰到現在都起不來。怎麼,是不是因為葉蓮娜也住在這屋裡,想顯擺一下男子氣概?」

她說著,一隻手搭到我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

「安娜呢?」她問,「還沒起?」

我嗯了一聲。她嘖了一下,沒再說甚麼,轉過頭去,又接了剛才的話頭。

「我跟你說,」王冰冰壓低了些聲音,下巴朝葉蓮娜那邊一點,「坐在你對面的那個妖精,是個女巫。吃人不吐骨頭的。你自己小心點。」

葉蓮娜聽見了,也不惱,坐在那頭,端著杯子,笑了一下,甚麼也沒說。那笑很淡,像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也像根本沒往心裡去。

幾分鐘後,侍者推門進來,把王冰冰那份早餐放下,又退了出去。一樣的托盤,一樣的蓋子。她一邊吃,一邊問葉蓮娜:「馬卡洛夫大概幾點過來?」

葉蓮娜拿起左邊那部手機,看了一眼:「十點以後。」

「行。」王冰冰說,「等會兒我和安娜一起,跟他把合作的事談了。」

我抬起頭:「合作甚麼?」

王冰冰咬了一口麵包,含含糊糊地說:「在莫斯科開美甲店。」

她說得輕巧,像在說晚上去哪兒吃飯。我沒再問。一個美甲店,跨著國開,聽著就不像只為了做生意。可我也沒往下想。滿腦子還是昨夜,還是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

王冰冰把最後一口麵包吃完,拍了拍手,站起來。我讓葉蓮娜也替安娜叫一份,葉蓮娜應了一聲,拿起電話。王冰冰說她和安娜十點前要碰一下,先回房換衣服;葉蓮娜也端著杯子回了自己那間。客廳里一下子空了,只剩桌上幾只沒收走的盤子,和杯底一點涼掉的紅茶。

我回到臥室。安娜還睡著,被子拉到下巴,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點鼻尖。昨夜折騰到那麼晚,她睡得很沈,連我進門都沒醒。

快到九點,她醒了。先是翻了個身,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我坐在床邊,啞著嗓子問:「幾點了?」

「快九點。」我說,「早飯給你叫了,在桌上。」

她撐著坐起來,頭髮亂著,幾縷貼在臉上。我把托盤端到床邊,擱在她腿上。她低頭看了看,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紅茶,燙得縮了一下舌頭。她大概是真餓了,一口接一口,沒顧上說話。

我坐在床邊,看她吃。她吃得很慢,勺子舀起來,還要吹一吹;粥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掉。晨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手腕內側那顆淺褐的小痣上。房間里有一股淡淡的粥香,混著紅茶的味道。

「你吃過了?」她問。

我嗯了一聲。

「剛才冰冰說,」我開口,「有個叫馬卡洛夫的,十點以後過來,談美甲店的合作。等下要你陪她一起談。」

安娜點了點頭,沒抬頭:「嗯,是有個合作要談。」

「甚麼合作?」

「葉蓮娜牽的線。」她舀了一勺粥,頓了頓,「就是教這邊的人畫美甲。材料從國內發過來。到時候,也要你幫忙。」

聽到「葉蓮娜」三個字,我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幫忙?」我問。

「發貨。」她說,「有些東西需要報關的。」

我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我問:「冰冰這是準備把美甲店開遍全俄羅斯?」

安娜搖了下頭:「其實是葉蓮娜想弄。冰冰有錢賺,就無所謂。」她把勺子放下,抬眼看我,「等下要來的這個人,是給葉蓮娜投資的金主。有些事,葉蓮娜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

「她的身份。」安娜只說了這四個字,又低頭去吃。

我沒再往下問。葉蓮娜的父親是做甚麼的,安娜在來的路上說過一次,我記得。

我坐在那兒,想了想。一個美甲店,跨著國開,材料、樣式設計、人手,樣樣都隔著幾千公里,聽著就不靠譜。原材料、技術、培訓,哪一樣都不省心。可我沒問。安娜像是知道我在想甚麼,自己接了下去:

「冰冰定期從國內發材料和圖紙。員工培訓,是俄羅斯這邊派人到國內去學。葉蓮娜本身也有基礎。」她說完,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想太多,每個月需要你幫忙的貨,估計就幾個箱子的事情。」

我笑了一下,沒再說甚麼。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等她把最後一點粥吃完,我把空托盤端出去,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起床去洗漱了。

十點多,門鈴響了。這一次不是早餐。三女從裡間迎出去,腳步聲在客廳那頭繞了一圈。馬卡洛夫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早上吃飯的那張沙發上,手裡還拿著閱讀器。他從我面前經過,停下腳步,衝我點了點頭,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句「你好」。我也點了點頭,回了一聲。

他看上去很普通,五十上下,中等個兒,頭髮有些稀,穿一件深灰的夾克,臉上帶著生意人那種不深不淺的笑。他身上沒有酒氣,也沒有香水味,只有一點外面的涼氣。要說有甚麼特別,也就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穩,不閃。他跟我握手的時候,手心是乾的,力道不重。

三女把他引到另一間客廳去了。王冰冰走在最前面,安娜在中間,葉蓮娜落在最後,替他們把門帶上。那間廳的門沒關嚴,偶爾漏出幾句俄語,聽不清;有時候是王冰冰的聲音,快而脆,有時候是馬卡洛夫低低的應答。我低下頭,接著看閱讀器。陽光從窗簾縫里進來,落在沙發扶手上,浮著些細小的塵。

「你也對心理學很感興趣?」

聲音就在旁邊。我抬起頭,葉蓮娜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上,手裡端著一杯水。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衣服,頭髮還是散的,臉上沒有妝。

「沒有。」我說,「只是無聊,翻一翻。」我把閱讀器往上舉了舉,「這是王冰冰的,我借來看看。」

「我知道。」她說,「這個閱讀器,是我送給她的。」

我愣了一下。

「裡面那些心理學的書,也是我拷進去的。」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腿交疊著,杯子放在膝上,「今天早上我翻的時候,看見那些書,都是幾天前才第一次被人點開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我。那意思很明白:點開的人是我。

「所以,」她說,「你在看甚麼,我大概知道。」

我忽然明白,早上她把閱讀器借過去,不是隨便翻翻。那些書我確實點開過,佩瑞爾,萊姆勒,還有幾本沒譯過來的。有些地方,我還做了標記。她說「我大概知道」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沒說話。她也沒有等我說話,自己接了下去,聲音不高,像在講別人的事。

「昨天晚上,你和安娜玩的那個,感官剝奪。」她把「感官剝奪」四個字說得很慢,「那東西,比你們想的要深。眼睛一蒙上,人就沒法分心,剩下的幾樣東西,全被放大。觸覺,聽覺,呼吸。再加上你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甚麼,人就容易往下掉,掉到最底下那一層。」

她伸出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輕輕划了一下。

「就像這樣。」她說,「蒙上眼,這一下會比平時長,也比平時重。」

她頓了一下。

「最底下那一層,就是淫蕩。」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在念一個化學式。我沒接話。她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想過,只是從來沒人把它說得這麼直。

「我昨晚只是去客廳倒杯酒。」她接著說,「路過你們門口,聽見裡頭有動靜,就站了一會兒。後來門開著,我就進去了。一場挺有意思的夫妻遊戲,我跟著玩了一下。」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場牌局。我看著她,想起昨夜她站在門框邊的樣子,想起她貼在我背後,想起她蹲下去。那些事,到她嘴裡,就成了「玩了一下」。我想反駁一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必要。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挑不出錯,拼在一起,卻全不是昨夜的樣子。可她說的也沒錯。昨夜的門確實沒關緊,聲音確實傳了出去,她確實進來了。她只是把中間那一段,輕輕拿掉了。

「你不用有負擔。」她說,「我是研究這個的。和別人做愛這件事,在我眼裡,沒那麼重。」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我,很坦然,坦然得讓人沒法追問。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聲。

「要不要聊聊?」她把杯子放下,「光看書,是找不到答案的。有些東西,得說出來。人有傾訴的需要。」

我沒說話。這幾天,我確實有些話,不知道該跟誰說。安娜不能說,王冰冰更不能。這些天,我像被塞進一個越來越小的盒子里,四面都是牆。

她看著我,目光很平。

「我畢竟學這個,在這邊也有執照。」她說,「我和安娜認識很多年。而你現在在看這種書。或許,我會是個不錯的傾訴對象。」

她朝另一間客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而且,他們那堆條款,一時半會兒談不完。我看著都頭疼。馬卡洛夫英語中文都不錯,不用我一直坐在那兒翻譯。」

說這話時,她的語氣里有一點很輕的抱怨,像真的被那些條款煩到了。她說這些,像是在替我安排一件很小的事。我沒立刻答。閱讀器的屏幕還亮著,停在一行字上。我想了想,把屏幕按滅,合上。

「好吧。」我說。

這個字出口的時候,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又往下沈了一點。她坐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窗外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站起來,讓我稍等,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過了一分鐘,她拿著一隻ipod和一小瓶香薰出來。她把香薰放在茶几上,擰開蓋子,划了根火柴,點著。一股很淡的香味慢慢散開,有點像木頭,又有點像花。那只ipod她放在手邊,沒有打開。香薰的火苗很小,藍的,晃了一下,穩住了。

「躺下吧。」她說,「全身放鬆。」

我在沙發上躺下。她拉了一把椅子,在離我兩米左右的地方坐下。兩米,不遠不近,剛好是能說話、又不用碰到的距離。屋裡慢慢靜下來,另一間客廳的聲音也遠了。

「說說你們吧。」葉蓮娜的聲音從兩米外傳來,不高,落在香薰那點淡淡的煙里,「你和安娜,怎麼認識的?」

我躺著,看著天花板。那盞燈不在正上方,偏左一點,光落在牆角的線上,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

「朋友介紹的。大學同學。」

「然後,你就去了。」

「去了。東方君悅,二十四樓的行政酒廊,下午三點半。我三點一刻到的,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杯美式。」我頓了頓,「三點二十八分,電梯那邊傳來腳步聲。平底鞋,踩在大理石上,很輕。」

「時間記得那麼清楚麼?」

「不會忘,第一次見。她穿一條米白色的亞麻長裙,同色的開衫沒系扣,腳上一雙平底鞋。頭髮用一根木質發箍盤著,戴一副無邊眼鏡。」

「第一眼呢?」

「安靜。」我說,「那地方不安靜,可她走過來的時候,像把周圍的聲音都吸走了。她坐下,只要了一杯白水。」

「你們聊了甚麼?」

「介紹人說她開瑜伽館,她糾正我,說普拉提,不太一樣。」我笑了一下,「她以前是跳舞的,十年芭蕾,六年現代舞。後來不跳了。」

「為甚麼不跳了?」

「她說,身體還跳得動,是她自己放不出去。她的能量是往回收的。」我停了停,「她還說,普拉提是往內走的,是跟自己說話。」

「你聽懂了?」

「聽懂了一半。」我說,「她說她穿得嚴實,是不想被看見。」

「後來呢?」

「後來就見面,吃飯,說話。她話不多,可你說的每一句,她都接得住。」我停了停,「那天我們聊了快兩個小時。臨走她給了我一張名片,背面印著一行小字:呼吸,核心,骨盆,肩帶,腳趾抓地。」

「再後來呢?」

「一個月以後,她帶我去見王冰冰。在一家露台餐吧,王冰冰坐在她對面,上來就問我,你們認識多久了。」

「多久?」

「一個月。」我說,「王冰冰說,太慢了。」

葉蓮娜輕輕笑了一聲。

「再往後,就是些平常事。」我說,「她給我做飯,我去接她下班,有時候在她工作室樓下等。沒甚麼驚天動地的事。再往後,就結了婚。沒甚麼波折。婚禮辦得不大,來的都是熟人。」

我說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簡歷。可那些畫面一件一件浮上來:她坐在窗邊,手指交疊放在小腹前;她喝水的時候,杯沿只碰一下嘴唇;她說話輕,尾音總是收著,像怕驚動甚麼。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葉蓮娜問。

「安靜,文靜,溫柔,體貼。」我想了想,「要非說一個定語,就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床下是良家,床上……配合。」

「配合。」

「嗯。她不太主動,可你想要的,她都給。」我說,「她像是知道分寸在哪兒,甚麼時候該退,甚麼時候該迎。她像是把這件事也當成一門要練好的功課。」

「你覺得她性慾強麼?」葉蓮娜問。

「有時候強,有時候弱。」我說,「有時候她會主動,半夜裡,把手伸過來。有時候一個月也不提。關鍵是,她總能配合我。」

「配合你。」葉蓮娜把這四個字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一個人的性慾,總該有個定數。怎麼會忽高忽低?你想過沒有,為甚麼?」

她問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間隔著一點空白。我躺著,看不見她的臉,只聽見她的聲音。那聲音不像在聊天,倒像在問診。屋子里那股香薰的味,一點一點往下沈;我忽然覺得,自己真躺在一間診所的沙發上,而她是坐在對面那把椅子上的人。窗外有車過去,光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又沒了。我聽見她的椅子輕輕響了一下,像是換了個坐姿。

「我有個病。」我說。

屋裡靜了一下。香薰的火苗很穩。

「甚麼病?」

「情境性延遲射精。」

我把這幾個字說得很平,像在報一個早就背熟的診斷。說完,喉嚨有點乾。

「跟她做的時候,」我補了一句,「到最後,出不來。」

「去看過?」

「去過一次,華山醫院。查了,器官沒問題。醫生說是心因性的,情境性的。」

「現在呢?」

「時好時壞,不過大多數情況,都沒問題,因為她後來……」我停了一下,「她開始給我講故事。」

「甚麼故事?」

「她編的。編她跟別人。」我說,「講得跟真的一樣。有名字,有地方,有前因後果。每次我卡在那兒,出不來,她就講。」

「講著講著。」

「講著講著,我就出來了。」我說,「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她講的時候,也很投入。我閉著眼聽,聽到某一句,腦子里就會自己長出畫面來。」

「你覺得,她是為了你?」

「我不知道。」我說,「可我想過,她的性慾強,也許有一部分,是為了我。為了讓這件事能成,為了讓我們倆,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過不下去的那一步。」我說。

她沒再問。她大概懂。

葉蓮娜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那你是不是可以這樣想:她的性慾強,其實是演出來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說,「對很多男人來說,安娜這樣的女人,是妻子的完美樣本。」

「完美樣本。」她又重復了一遍,像在掂這四個字的分量。我沒接話。我知道她說的是甚麼意思,可我不願意往下想。

「認識她以後,」她問,「你對別的女人,有過性幻想嗎?」

我沒說話。屋裡靜了一會兒。另一間客廳的聲音早就聽不見了,只剩香薰燒著的那一點細響。我閉著眼,眼皮底下有點發燙。我想說沒有,可那兩個字在嘴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你可以跟我說。」她說,「我只是覺得,瞭解你和安娜,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許,我能幫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壓在胸口。

「有過。」我說。

「甚麼樣的?」

「我腦子里出現的,是那個女人,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我說,「別的女人,跟別的男人。然後,我把那個女人,換成安娜。」

說完這句,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

她沒有說話。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不重,可我知道,她在等我把最後一點說出來。

「所以,」她慢慢地說,「你幻想安娜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會有衝動。」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盞燈還在那兒,偏左一點,光落下來,照著空氣里浮著的一點塵。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說,「她編的那些故事,也是她跟別人。我對別的女人的幻想,最後也會變成她跟別人的場面。你問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屋裡很靜。香薰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沒有再問。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燒著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呼吸。

「婚後,」葉蓮娜的聲音停了一下,「出過軌麼?」

我躺著,沒有立刻答。香薰的火苗在眼角那邊晃,煙很細,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過了幾秒,我說:「有過一次。」

「一次。」

「一次。」

「對象是誰?」

「我的健身教練。」我說,「也是安娜工作室的合作者。」

「王詩韻?」

我睜開眼,偏過頭去看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腿交疊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你也認識?」

「安娜身邊的朋友,只要時間久一點的,我幾乎都知道。」她說,「她跟我提過王詩韻。一米八,開健身工作室的。」

我沒說話。王詩韻的樣子一下子浮上來,站在我面前,幾乎跟我平視。

「是她主動的?」

「我不清楚。」我說,「到現在,我也說不清那天是誰主動。從私教課上開始,就一直做愛」我停了一下,「就一直做。做到結束,回家。中間的事,一段一段的,接不上。」

「像做夢。」

「像做夢。」我說,「那間教室的燈很亮,亮得發白。她讓我做動作,一組,兩組。做到後來,我記不清是幾組了。再往後,就是她的手,她的聲音,她的口令。別的,都是斷的。」

我只記得一些碎片。她把我推到器械邊上,手按在我胸口,讓我別動。她自己跨上來,腿很長,膝蓋夾著我的腰。她的小穴濕得很快,陰莖一進去,就被裹住;她坐在上面,腰一下一下地壓,嘴裡還在數,一組,兩組。她出汗,汗從下巴滴下來,落在我胸口。我射過一次,她又把我弄硬了,低頭看著我,說,還沒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腦子里嗡嗡的。

「第二天呢?」

「第二天醒過來,第一個念頭是去找她。」我說,「我想跟她說清楚,想給她一個交代,然後回來跟安娜解釋。」

「她怎麼說?」

「她提上褲子,不認人了。」我說,「她正在帶課,看見我,跟看見一個普通會員一樣。等下了課,我把她叫到一邊,剛說了一句昨天,她就打斷我,說,昨天就是昨天。讓我別多想。她說完就轉身去招呼下一個會員了,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我停了停。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我說,「我本來以為,這種話只有男人說得出口。沒想到,女人也能。那天我在她工作室樓下站了很久,抽了兩根煙。煙抽完,我還是沒想明白。這女人怎麼也能提上褲子認人。」

葉蓮娜捂嘴笑了一會兒。她笑得不出聲,肩膀輕輕抖,眼睛彎起來,眼角有一道很細的紋。那副樣子,和她平時不太一樣。

「你告訴安娜了?」

「沒有。」我說,「她都不認了,我還跑去找安娜,說老婆我出軌了,那個女人是你的朋友,還提上褲子不認人。我這不是有病麼。」

葉蓮娜又笑了一會兒,笑到最後,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完,她把手放下來,忽然問:「如果安娜也跟別的男人有過,也沒告訴你呢?」

她問得很輕,像隨口一提。可屋裡那點安靜,一下子壓下來了。我看見她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

我沒說話。

「你會怎麼想?」

「那要看是甚麼時候。」我說,「婚前,我不會介意。那時候她是自由的,我管不著。我們那時還沒在一起,她做過甚麼,是她的事。我們認識之前,她談過戀愛,我知道。那些我不問,也不想知道。」

「婚後呢?」

我沒說話。屋裡靜下來,香薰的火苗輕輕地跳。我盯著天花板,覺得那盞燈離我很遠。我想說婚後也一樣,可那句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我忽然發現,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想。

「婚後呢?」她又問了一遍。

我喉嚨里像堵著甚麼東西,咽了一下,才開口。

「來的火車上,第一天。」我說,「我病了。」

「病了。」

「發燒。」我說,「燒得厲害。晚上,車廂里很悶,燈是黃的。我躺在鋪上,半夢半醒。安娜在那邊……」

我停住了。

「看見她跟兩個男人。」我說,「就在我眼前。那兩個男人,我不認識。一個壯,一個年輕。」

「你看清楚了?」

「看得很清楚。」我說,「燈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我看得見他們的輪廓,看得見安娜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她跪在鋪上,頭髮散著,一個男人從後面壓著她。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塌下去,那男人的陰莖在她身體里進出,帶出一點水光。另一個男人站在她前頭,她抬起頭,含住。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可我不能動。手抬不起來,聲音也出不來。他們三個,像沒看見我一樣。我甚至覺得,我是不是不在那兒。車廂里有一股悶熱的味,混著酒氣,混著人的汗。我記得那盞小燈,記得毯子壓在腿上的重量,記得我想喊,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我想,只要我能動一下,哪怕動一下手指,我就能醒過來。可我動不了。」

「你當時是甚麼感覺?」

「說不清是怕,還是疼。」我說,「就是甚麼也做不了。像被釘在那兒,只能看著。後來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人已經換了一節車廂。那晚上的事,我分不清是真是夢。後來我問過自己很多次,那到底是真的,還是燒糊塗了。問到現在,也沒問出個結果。」

葉蓮娜沒有立刻接話。她聽完,很久沒說話。我以為她會說點甚麼,可她只是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

「潛意識?」她慢慢地說,「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在你的潛意識里,你其實希望看到安娜跟別的男人做愛。你生病昏迷的時候,這個念頭,就在你腦子里顯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我也在找答案。」

她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香薰的煙在我們中間慢慢地飄。

「如果安娜真的在你眼前,跟別人發生性關係,你會怎麼辦?」

「也許看著。」我說,「也許上去,把他們分開。也許問她,為甚麼。」我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會是哪一種。」

我說「看著」的時候,腦子里真的出現了那個畫面。我坐在那兒,看著,甚麼也不做。想到這裡,我後背有點發涼。我趕緊把那個畫面按下去,可它已經在那兒了。

「你會考慮離婚麼?」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我發現這些書,然後開始看書,也是想試著找答案。可一件沒發生的事,我沒法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聲音有點抖。我很少這樣。我這個人,遇到事,第一反應是先穩住。可這會兒,穩不住。

「你愛安娜麼?」

「很愛。」我說,「非常愛。」

「那就是說,」她說,「你愛她,可你底下那一層,希望她是一個淫蕩的女人。就像她自己講的那些故事。所以你昏迷的時候,才會看見那些畫面。」

她說完,屋裡靜得能聽見香薰燒著的聲音。我躺在那兒,覺得那幾句話像幾根釘子,一根一根,釘在胸口。我想反駁,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因為她說的,好像就是那麼回事。

我忽然坐了起來。動作太急,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我不知道。」我看著她,「我沒辦法回答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兒,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覺出自己出了一身汗。襯衫貼在背上,涼的。

她沒動,也沒提高聲音。她坐在那兒,看著我,等我把氣喘勻。

「你先冷靜一下。」她說,「這就是為甚麼,你需要有個人聊聊。有些東西,不說出來,光靠看書,沒人引導,會走錯路的。」

我沒接話。窗外的光移了一點,落在地毯上。那只ipod還是沒打開。她也沒有再說話。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燒著的聲音,和我們兩個人的呼吸。

我坐在沙發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把胸口那口氣壓下去。額頭上有一層汗,風一吹,涼。香薰還在燒,火苗很小,藍的一點。

我抬起頭,對她說:「謝謝。」

她點了一下頭,沒說甚麼。

「楊。」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叫的是我的姓。她第一次這麼叫我,不是楊先生,也不是全名,就一個楊字,像叫一個熟人。我心裡有點不自在。這個稱呼太近了,近得像是她已經認識我很久。

「我想做你的心理輔導醫生。」

我看著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像個等著病人開口的醫生。

「你現在的狀態,我想研究一下。」她說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擬一份條款。她說「研究」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我不拿你當病例。你身上有些東西,我想看清楚。」她停了一下,「我不會介入你和安娜的生活。我們定期聊,就我們兩個人。所有內容,我不會告訴安娜。絕對保密。」

她說「絕對保密」的時候,看著我,語氣很穩。穩得讓人想信。

「為甚麼?」我問。

「兩個原因。」她說,「一個,我是學這個的,看見一個結,就想把它解開。另一個,」她看著我,「你和安娜,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有意思的一對。」

我沒接話。「有趣」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著不像誇獎。屋裡很靜。香薰的煙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我有執照。」她補了一句,「做咨詢,是合法的。」

這句話,像是在替我把最後一層顧慮也抹平。

「好。」我說。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答應。也許是因為,那些話憋了太久;也許是因為,她說「絕對保密」的時候,我看不出她在說謊;也許是因為,我確實需要一個人,聽我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笑了一下,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我們也互相留了聯繫方式。她的號碼是一串俄羅斯的號,我存了下來。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黑白的照片,看不清是甚麼。我點開看了一眼,又退了出來。

「還有一件事。」她把手機收起來,「今天晚上,有個私人俱樂部的邀請。我會去,也會參與表演。」

她說「表演」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晚上要去加個班。

「甚麼俱樂部?」

「一個只對會員開放的地方。」她說,「也是馬卡洛夫的產業之一。王冰冰今晚會跟他過去,接著談合同的細節。」

「你讓我們去看甚麼表演?」

「先保密,你們到就了就知道了,我個人建議你們去。」她說,「你和安娜。也許,對你找的那個答案,會有點用。」

「當然,」她繼續說說,「去不去,你們自己定。」

她說得客氣,可我感覺,她似乎很確定我們會去。

「只要安娜同意,」我說,「我沒問題。」

「行,沒問題。等下我們一起問她」葉蓮娜說。

她站起來,把香薰的蓋子蓋上。火滅了,屋裡那股甜味還在,散得很慢。她沒有立刻走,站在那兒,看了我一眼。

晚上六點,我們坐上了一輛商務車。

車是馬卡洛夫叫來的,黑色的,裡面很寬,座椅是皮的,坐進去幾乎沒有聲音。車窗外的莫斯科一點一點往後退,天色還沒有全暗,路燈已經亮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那些燈,覺得這一整天像一場沒醒的夢。我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幾天前,我還在火車上發燒;再往前一點,我還在上海的辦公室里看報關單。現在,我坐在一輛不認識的車里,要去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王冰冰坐在前排,跟葉蓮娜說著話,聲音不大。馬卡洛夫坐在副駕,偶爾回頭,說一句甚麼,我聽不清。安娜坐在我旁邊,手放在膝上,眼睛看著窗外。她今天話很少。從出門到現在,她只說了那兩句。

下午茶的時候,葉蓮娜問安娜,晚上要不要去她那個兼職的俱樂部,看她的表演。

那是在套房另一間客廳里。王冰冰和馬卡洛夫在那邊談合同,門關著。葉蓮娜端著杯子,坐在安娜對面,問得很隨意,像在問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飯。她說「兼職」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講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茶几上擺著一壺紅茶,幾只杯子,還有一小碟點心,誰也沒動。葉蓮娜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著安娜。

安娜端著杯子,問了一句:「就是你說的那個sex俱樂部?」

「是。」葉蓮娜說。

安娜沒有立刻答。她端著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後說:「老公,我想去看看。」

我沒說甚麼。葉蓮娜笑了一下,說,那就這麼定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安娜。

出門前,葉蓮娜交代過:第一次去的人,只能看,不能參與,所以必須穿正裝。這是俱樂部的規矩。她說,穿得正式一點,裡面的人就知道你們是客人,不會來打擾。說這話時,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提醒安娜。

我穿了一身深色西裝,打了領帶。安娜換了一條黑色的長裙,裙擺到腳踝,肩上披了一塊薄薄的披肩。裙子的料子很軟,走路的時候貼著腿。她平時不穿這麼正式的衣服。她把頭髮盤起來,戴上那副無邊眼鏡。她站在鏡子前,替我把領帶正了正,說,別緊張。

我說,我沒緊張。

她的指尖在我領口停了一下,把領帶結往上推了推。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我。她自己倒是很平靜。她站在鏡子前,把披肩理了理,像要去參加一場普通的晚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她也是這樣,穿得嚴嚴實實,坐在那兒,像一潭不動的靜水。

王冰冰和葉蓮娜穿得隨意。葉蓮娜說她要表演,不用正裝;王冰冰說,她等會兒跟葉蓮娜去後台,看看演員那邊有甚麼需要,然後去辦公室,跟馬卡洛夫接著談合同。

我聽著,心裡有點納悶。一個美甲店的合同,從上午談到晚上,還要追到俱樂部來談。我沒問。這些天,我已經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問了也未必有答案。可那個念頭,像一根小刺,扎在那兒。我想起上午她說的那句「她的身份」,又想起葉蓮娜說「有些事情她沒辦法出面」。這些話單聽都沒甚麼,放在一起,就有點沈。我沒再往下想。

車開了一個小時,停在一段石牆邊上。

牆很高,牆頭爬著些枯藤。牆上開著一扇門,門是鐵的,漆成黑色,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很小的銅牌。門口站著兩個男人,都很壯,穿著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他們不看我們,可我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進來,他們都在看。

馬卡洛夫先下車,走過去,跟其中一個說了句甚麼。那人點了點頭,拉開門。門軸很沈,開的時候有一點悶響。裡面透出來一股暖氣,混著一點香。我們跟著進去。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風聲一下子就沒了。

門裡是一條短廊,走到頭,是一個前台。前台的燈很亮,照得人有點睜不開眼。台子後面站著兩個女人,都是白人,個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五。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頭髮輓得整整齊齊。要是沒有葉蓮娜在旁邊比著,這兩個也算是很出挑的美人了。她們臉上帶著笑,笑得很標準,眼睛卻在你身上停一下,就移開了。她們的制服很貼身,領口開得很低,很吸引人。

葉蓮娜走過去,跟其中一個說了幾句俄語。那兩個女人從前台後面出來,手裡拿著兩副東西,像耳機。她們走到我和安娜面前,一人一副,替我們戴上。

「同聲傳譯。」葉蓮娜說,「等會兒裡面的人說話,你們聽著就行。我要去後台了,你們跟著她們走。」

說完,她朝王冰冰和馬卡洛夫那邊看了一眼。三個人從另一個方向走了,拐進一扇門,門後面是工作區。門關上之前,葉蓮娜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一眼很短,我看不出是甚麼意思。

一個侍者轉過身,對我們說:「請把手機交給前台,由我們保管。俱樂部裡面,不允許帶任何電子設備。」

我和安娜把手機拿出來,遞過去。侍者接過去,放進一個帶鎖的盒子里,盒子是黑色的,裡面已經躺著幾部手機。盒子合上,咔的一聲。

另一個侍者拿出兩枚胸針,紅色的,做成玫瑰的樣子,花瓣是一層一層的,中間嵌著一顆很小的水鑽。她替我們別在胸前,說:「兩位是被邀請的客人。進去以後,不能參與俱樂部內部的任何互動。兩位的區域,其他會員也不能進。」

她說得很客氣,可那幾句話,像在給我們畫一個圈。

說完,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著我們往里走。門在裡面,還有一道。門裡面是一條更暗的走廊,地毯很厚,腳步落上去沒有聲音。我回頭看了一眼安娜。她站在我旁邊,手輓著我的胳膊,眼睛看著前面。我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走廊里很暗,地毯很厚,腳步聲都被吸了進去。走了幾步,右邊有一扇開著的門,裡面亮著燈。她停在門口,側過身,讓我們先進去。

門裡靠牆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是一排一排的面具,都是半張臉的,遮住眼睛和鼻梁。有的鑲著羽毛,有的綴著珠子,有的只是在眼角描了一道金線。面具的內側有一層軟墊,貼上臉,能聞到一點皮革和香水的味道。侍者說,挑一副喜歡的,戴好。進了裡面的公共場所,就不能摘。

我和安娜在桌邊站了一會兒。她挑了一副黑色的,邊緣有一圈很細的金線,簡單,不張揚。她拿起來,在我臉上比了比,又放下,挑了旁邊一副一模一樣的,遞給我。我們戴好,她替我系帶子,我替她系。面具貼上臉,有一點涼,呼吸從底下漏出來,落在嘴唇上。桌上還放著一面鏡子,鏡框是銅的。安娜戴好以後,對著鏡子看了看,伸手把耳邊的碎發別到面具後面。鏡子里,兩個人的臉都被遮去一半,只剩下眼睛和嘴。

侍者等我們都戴好,才領著我們往里走。她一邊走一邊說,這邊是浴室。要是成了正式會員,以後每次來參加活動,都得先在這裡洗浴,換上俱樂部提供的衣服,才能進去。

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裡面亮著燈,人影晃動,一股熱水和香皂的味道從門縫里湧出來。我們走過的時候,門正好開了,一個人從裡面出來。門開的時候,裡面傳出一句俄語,笑聲跟著傳出來。

是個男人,戴著面具,穿著一件深色的真絲睡衣,腰間系著一根帶子。睡衣很薄,貼在身上,底下像是空的。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頭髮還是濕的,貼在額頭上。他看見安娜,腳步停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停住,從臉往下,停了一停,喉結動了一下。那眼光我看得懂。我往前站了半步,把安娜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然後他看見了她胸前那朵紅玫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從邊上走了。

安娜沒有看他。她的手輓著我,腳步也沒停。我忽然有點後悔帶她來。可這個念頭剛起來,又被另一種東西壓下去了。那東西我說不清,像是一種很輕的、不該有的興奮。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那種反應。按理說,我該生氣。可我沒有。

再往里,是一道長廊。長廊很長,兩邊點著壁燈,光壓得很低。裡面已經有不少人,都戴著面具,穿著一樣的真絲睡衣。男人的是深色,黑的、藍的、灰的;女人的是亮色,紅的、黃的、藕粉的。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簾子後面漏出來的聲音。長廊里很暖,暖氣開得足,空氣里有一股甜膩的香,混著汗味和酒味。我數不清這條長廊有多長,只覺得走了很久。

長廊兩邊,每隔兩三米,就有一個小隔間,用簾子擋著。有的簾子拉得嚴,有的沒有拉嚴,留著一道縫。那些聲音就是從縫里出來的:女人的呻吟,陰莖進出小穴的水聲,肉體撞在一起的悶響,還有床架輕輕晃動的聲音。那聲音不高,可在這條長廊里,一層一層地疊著,躲不開。簾子後面偶爾傳出一聲笑,很短,隨即又沒了。有個隔間的簾子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沒有說話,可她的呼吸,我聽得見。

安娜輓著我的那只手,緊了一下。

再往前走,一對男女靠在牆邊接吻,男人的手從睡衣領口探進去,揉著女人的乳房,乳尖從指縫里露出來;旁邊那張椅子上,一個女人坐在男人腿上,睡衣敞著,一對乳房露在外面,隨著動作輕輕晃;再過去,一個男人摟著懷裡的女人,眼睛卻盯著另一個隔間,那隔間的簾子沒拉嚴,露出一條腿,腿根那裡,陰唇翻著,一隻手正按在上面。再往前,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嘴裡含著一根陰莖,男人的手按在她後腦上,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那女人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她的面具歪了一點,露出一截下巴,嘴角掛著一點亮。走過他們的時候,我聽見安娜的呼吸變了一點。我自己的喉嚨也有點發乾。我想移開眼睛,可眼睛不聽。我想起葉蓮娜早上說的那句話,最底下那一層。我趕緊把眼睛收回來。

安娜的腳步慢了一點。她沒有停,可我知道,她在看。我忽然明白,這裡的人,看別人和被人看,都是尋常事。

每隔幾米,有一個小吧台。台子上擺著成盒的避孕套、幾瓶潤滑油,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旁邊放著一小籃濕巾。侍者說,這些每場都換新的,俱樂部只用藥檢合格的東西,助興的用品和藥品,也都是最好的。要是有誰不舒服,醫療團隊就在後面。

長廊的盡頭,是一個劇場一樣的房間。中間是舞台,舞台不高,木頭的地板被燈照得發亮。舞台兩側各有一道幕布,深紅色的,垂到地上。舞台的地板上有幾道划痕,被燈照得很清楚。舞台中央擺著一張銀色的凳子,四條細腿,像一張高腳凳,一盞聚光燈正打在它上面,凳子空著,亮得刺眼。台下是一圈一圈的卡座,半圍著,沙發很深,坐著的人只露出肩膀和面具。已經坐了些人,都戴著面具,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片一片的睡衣顏色。台下的卡座里,幾只手端著酒杯,幾顆腦袋湊在一起低聲說話,還有一個把手放在旁邊人的腿上。

侍者把我們帶到左邊一個小高台上。高台比下面高半層,上面有一張雙人沙發,一張矮桌。我們坐下的時候,沙發很軟,陷下去一點。我們的位置離舞台不遠,能看清那張凳子的每一條腿。她在入口處拉起一根紅繩,繩子上掛著一塊小牌子。她說,這裡就是兩位看表演的位置。等會兒有人送飲品和點心。表演結束以後,請不要自己走,會有人來帶兩位離場。洗手間在右後方,是單獨的,不會有人打擾。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兩位如果要去洗手間,最好等表演開始以後,那時候走廊上人少。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念一張須知。眼睛一直看著我們,很客氣,也很遠。

說完,她鞠了一躬,走了。

侍者一走,安娜就說:「真是開眼界了。這種地方,國內不可能存在。」

她轉過頭看我:「你以前老出國,這種地方,來過沒有?」她把「這種地方」四個字說得很輕。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不像隨口問。

「沒有。」我說得很快,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假。我不敢說得太慢,「我出差就是談生意,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要不是你說要來,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地方。」

她看了我一會兒,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我看不出她信沒信。她沒再說甚麼。她今天的話,比平時要多。她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台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過了一會兒,侍者送來兩杯酒和一碟點心。酒是伏特加調的,很烈,我只抿了一口。點心是幾塊小餅乾和一小碟堅果。我們都沒說話。等侍者走了,安娜忽然問:「你說,葉蓮娜等下的表演,會是甚麼?」她問得很輕,像怕被旁邊的人聽見。我也想過。想過好幾次。

「不知道。」我說。我確實不知道。可我心裡,隱隱有個猜測,那個猜測讓我坐不住。我猜那不會是甚麼正經表演。可我沒說。

她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這種地方,你現在知道了。以後,你自己會不會偷偷來?」她問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還看著台上。她的手指停在膝蓋上,不動了。

「不會。」我說,「以後絕對不來。也不准你來。」

我說「不准」的時候,自己也知道,那不是隨口說的。

她靠在我懷裡,聲音很輕:「我們以後都不准來。」那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我沒接話。她的頭髮蹭著我的下巴。我抬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張銀色的凳子還空著,燈一直照著它,像在等一個人。我忽然想起葉蓮娜早上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不說出來,會走錯路。我不知道自己現在走的,算不算錯路。走廊那頭,隱約傳來一陣笑聲,很快就遠了。

那碟點心擺在桌上。我先嘗了一口魚子醬。盛在一隻小銀碟里,底下墊著碎冰,顆粒是深灰的,一顆一顆,挨得很緊。碟邊放著兩片薄薄的黑麵包,抹了黃油。我用小勺舀了一點,鋪在麵包上,咬了一口,咸味在嘴裡散開,跟著是一點海水的腥。配的酒也不錯,我看了眼瓶子,是格魯吉亞一個酒莊的,年份不新,可味道很穩。我抿了一口,酒很乾,舌頭兩側先澀,過了一會兒才回出一點果味。

又等了一會兒,台下的卡座陸續坐滿了。剛才還空著的位置,不知甚麼時候都被人填上了。面具一片一片,睡衣的顏色一片一片,說話聲很低,像一池水在底下慢慢動。杯子舉起來,腦袋湊在一起,肩挨著肩。有一對男女坐在我們斜對面,男人的手一直在女人的腿上,女人的面具歪著,靠在他肩上。燈還沒有全暗,台上空著,那張銀色的凳子也還空著。

燈忽然暗了一截。一個男人從側幕走出來,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衣擺很長,走起來在身後拖著。他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個眼孔。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抬了抬手。他的聲音不高,可是很穩,壓得住場子。

「歡迎各位,來到今晚的深紅聚會。」

台下響起掌聲,夾著幾聲口哨。他等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

「今晚的暖場舞,由我們俱樂部人氣最高的攻略對象,女公爵登場。」

台下一句低聲,重復了一遍「女公爵」,然後是一陣笑。掌聲一下子起來了,比剛才響得多。主持人退到舞台邊上。一個男侍者推著一把銀色的凳子走上台,放在聚光燈下,又退了下去。全場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小圈白。凳子在那圈白里,四條細腿,亮得像剛擦過。

鼓聲響起來。先是幾下,很沈,像敲在腳底下,震得杯子里的酒輕輕晃。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扇門。一束白光打到舞台中央。

一個女人背對著台下站在那裡。她很高,肩背筆直,金色的頭髮披在背上。她穿著一件深酒紅的長罩袍,絲絨的,及踝,正面開著一道襟,腰間系著一根細金鍊。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點紅照得很深,像一杯放久了的酒。她站在那圈白里,一動不動。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幕布上。

她開始動。先是肩,然後是腰,動作很慢,像在跟著鼓聲一寸一寸地醒過來。罩袍的下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掃過地板,掃過去,又掃回來。絲絨摩擦的聲音很輕,混在鼓聲里,幾乎聽不見。她走到凳子邊,一隻手扶了一下,又走開。她的手抬起來,指尖從頸側滑到肩上,又從肩上滑到胸前。每一個動作都慢,慢得讓人不敢眨眼。

安娜湊過來,聲音很輕:「是葉蓮娜。」

我沒有說話。其實她一開口,我就知道了。

女人轉過身。她臉上戴著一張半臉的假面,象牙白的,上面雕著暗金的卷草紋,左邊插著一支米色的羽毛,羽毛底下是一朵金花,墜著幾串珍珠。面具只遮到鼻梁上半,眼睛那兩處開著孔,露出一雙淺藍灰的眼睛。面具的邊緣貼著她的皮膚,白得很乾淨。那眼睛在燈下看過來,很平,像在看一排東西。那眼神我認得。昨夜在門框邊,她也是這麼看的。

她一邊跳,一邊抬手,解開了腰間那根金鍊。鍊子落在她腳邊。罩袍的襟口開得很低,燈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絲絨照出一層暗紅的光。罩袍從肩上滑下來,順著胳膊,落在腳邊,堆成一團深紅。她抬腳,從罩袍上跨過去,動作很輕。

底下是一套黑色的蕾絲。胸罩是半杯的,邊緣綴著一圈暗金細鏈,托著那兩團乳房,乳溝很深;腰上是一條高腰的丁字褲,兩邊垂著金鍊,鍊子隨著她的胯一起晃;腿上是一雙薄紗長襪,吊襪帶扣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淺淺的印;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細高跟,跟很細,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她的皮膚很白,在燈下像一層薄薄的瓷。那套黑蕾絲在燈下幾乎不反光,只有金鍊一閃一閃。她的腿很長,長襪一直拉到大腿根,再往上,是一截白。

台下開始有口哨,有粗話。一聲喊叫從台下甩上來,周圍笑起來。她像沒聽見,腳步沒亂,手從胸口慢慢往下,撫過腰,撫過胯,又繞回來。她的腰很細,胯卻很寬,一動起來,那道線就從肩一直滑到腳。

鼓聲到了最密的地方。她轉過身,背對台下,雙手繞到背後,解開了胸罩的扣子。胸罩從她肩上滑下來,她伸手接住,往台下一拋。她拋的時候沒看那個方向,像隨手丟開一件不要的東西。

胸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進那一側的卡座里。那一側起了一陣小騷亂。幾個人伸手去搶,杯子碰倒了,酒灑出來。最後是一個很壯的男人站了起來,光頭,脖子上有一道紋身。他把那件黑色的蕾絲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衝周圍晃了晃,又衝台上喊了一句甚麼。台下叫好聲、拍桌聲混在一起,笑得更響了。那人舉著胸罩,在卡座里轉了一圈,才被人拉下去。

她轉過身來,胸前那兩團露在燈下,乳尖硬著。她沒有遮,也沒有停,接著跳。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把她的肩、她的腰、她的腿,照得一寸一寸分明。

音樂收住。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著,朝台下幾個方向各送了一個飛吻。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那個身材,那個眼神,那半裸的身體,我昨夜才看過。我不會認錯。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門框邊的樣子。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看見。現在,整個場子都在看。我看著她,喉嚨有點發乾。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溫的。

安娜沒有說話,可她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胳膊上,沒有松開。

主持人走上台,她已經轉身,往後台走。走得很穩,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跟剛才的鼓點有點像。走到側幕前,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台下。那一眼很快,我不知道她看的是誰。紅絲絨的門簾晃了一下,合上了。台上只剩下那張銀色的凳子,和主持人。

主持人等掌聲落下去,才接著說。

「剛才拿到女公爵胸罩的那位幸運兒,」他抬手往台下一指,「可以直通最後,和女公爵進性角鬥場。」

那一側的卡座又起了一陣哄。那個光頭男人站起來,舉了舉手裡的蕾絲,衝周圍晃了晃,才坐下。一隻手拍上他的肩,旁邊的人給他倒了酒。燈光從台上斜過來,照在那件黑色的蕾絲上,一閃一閃。那個男人坐下以後,還把蕾絲搭在腿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現在,」主持人說,「我們還需要三名性鬥士。」

安娜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女公爵這個外號,倒是挺符合葉蓮娜的。」

我點了點頭。台上那張銀色的凳子還空著,燈光落在上面,白得發亮。主持人站在凳子邊上,像在等一件展品。燈光把凳子照得發白,也把台上的空照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女公爵提了要求。」主持人說,「剩下的三名性鬥士,必須是已婚的男性。」

台下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片噓聲。喊不公平的聲音、拍桌子的聲音混在一起,一個站起來的人又坐了回去。台下一句俄語,聽不清,周圍的人哄笑起來。主持人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理會。

「情侶會員,單身會員,今晚就不必參與了。」

噓聲更大了。主持人也不急,等那陣聲音下去,才繼續說。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背在身後,站得很直。他的白色面具在燈下沒有一點表情。

「至於怎麼選,想上場的先生,得讓您的伴侶,替您爭取這個機會。現在,請侍者去收號碼牌。」

場邊出來幾個侍者,端著托盤,走進卡座區。托盤是銀色的,上面鋪著黑絨。卡座區很大,托盤從一個卡座移到另一個卡座,銀色的盤面在燈光下晃。願意參加的人,從口袋里摸出號碼牌,放在托盤上。一張牌子放得很快,像早就等著這一刻;另一張被人捏在手裡,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伴侶,才放下去。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女人推了男人一把,男人笑著把牌子丟進托盤;也有一對年紀大些的,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最後是女人把牌子放上去的。還有一對,男人剛把牌子放進去,女人又伸手拿了回來,兩個人低聲爭了兩句,最後還是放了。侍者收完一處,就往下一處去。沒有人催,也沒有人問。

我坐在高台上,看著那些托盤在卡座之間穿來穿去。我看著那些號碼牌,一張一張,被放進托盤,像在收集甚麼憑證。我忽然想到,這些牌子背後,都是一對一對的人。

「性鬥士,性決鬥。」我低聲說,「是不是就是性交?鬥士,決鬥,這怎麼弄。」我說得很輕,可安娜聽見了。

安娜看著台上,眉頭微微皺著:「應該就是做愛吧。做愛比賽?搞不懂。」她的眉頭一直皺著,像真的在琢磨那兩個字。她把「性鬥士」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我:「老公,如果你現在也坐在卡座區,你會不會也參加?」

她問得很直接,眼睛盯著我,等我的回答。她的眼睛在面具後面,很亮。

「怎麼可能。」我說得很快,「這種地方,要不是你覺得好奇要來,我肯定不會主動帶你來。我也不會參加這種活動。」

「真的?」

「真的。」我舉起手,「我發誓。」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才把目光移回台上。我不知道她信沒信。我自己都不太信。我確實不會參加。可我說得那麼快,快得像在替自己壯膽。

台上的托盤已經收得差不多了,侍者們把號碼牌倒進一隻箱子里,箱子是深紅色的,邊上包著銅。

主持人接過箱子,搖了搖。

「按照我們的傳統,」他說,「每次有被邀請的參觀者,都要請參觀者里的那位女士,上來替我們抽一個信封。這個信封里,就是今晚參與活動的夫人們要接受的挑戰。」

他說「傳統」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像在說一件不容商量的事。台下沒有人再笑。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最後落在我們這邊。

「現在,請那位女士上台。」

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都轉了過來。面具下面,一雙一雙的眼睛,都看著我們這個小高台。連台下的侍者,也停了手,看過來。掌聲先響起來,口哨跟著。那些聲音像潮水,從四面湧過來,把我們這個小高台圍在中間。我看見安娜的脖子動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口水。

安娜愣了一下。她的手在裙擺上攥了一下,又松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

「去吧。」我說。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說。也許是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也許是因為,不去更難看。

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從繩牆邊上繞出去。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輕。

她走下高台的台階,穿過卡座之間的過道。那條過道不寬,兩邊都是人。一張腿伸出來,又收了回去。一隻杯子端在手裡,眼睛跟著她轉。她走過去的時候,一聲口哨從旁邊甩過來,跟著是一片笑。

「嘿,面具下面是甚麼臉?」

「這身段,坐著可惜了。」

「別走那麼快啊,讓我們看看。」

「摘了面具吧,就一下。」

那些話從兩邊飄過來,一句接一句,不高不低,剛好讓她聽見。她走得更快了一點。我看見她的肩膀繃著,頭沒有回。她胸前那朵紅玫瑰還在,沒有人伸手。他們只動嘴。我忽然明白,那朵玫瑰護得住她的身子,護不住她的耳朵。我聽見旁邊傳來一聲低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第十六章 參演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