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演出
我們朝她走過去。
廣場上的風橫著刮,站台上那場雨剛停不久,水泥地上一攤一攤的積水還沒退,把陰天的天光打碎在地上,腳踩過去,濺起一串細小的泥點。九月底的莫斯科已經涼下來了,風裡帶著一股濕氣,順著領口一直灌進去,我下意識把外套的領子往上立了立。
我落在安娜半步後面,把聲音壓得很低,問她這人是誰。
安娜的嘴動了一下,很短,像是怕被前面的風聽了去。
「葉蓮娜。」
隔了半拍,她又往前補了幾個字,那幾個字比名字還輕,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她怎麼來了。」
那話里沒有半點重逢的驚喜,只有一點很淡的意外,淡得像一根被風輕輕碰響的弦,響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我看不見安娜的眼睛,只看見她的側臉那麼繃了一瞬,很快放鬆,快到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王冰冰已經先走過去了。見了熟人她從來都是往前撲的那一個,中間那十幾步路,被她走成了一小段跑。
到了跟前,她張開兩條胳膊,和那女人撞在一起抱住了。兩個人的個頭差得明顯,王冰冰仰著臉說話,頭頂才堪堪到對方的肩窩,嗓門卻一點沒被風削小。
「葉蓮娜,你怎麼知道我們來莫斯科了?」
葉蓮娜沒有馬上答。她松開胳膊,掌心還壓在王冰冰肩上,低頭看了王冰冰一眼,嘴角往上抬了半分,像是聽見一個有點意思的問題,偏就不肯急著接。
然後她轉過身,朝安娜走過來。
走到跟前,她甚麼也沒說,張開雙臂,把安娜整個抱了進去。她比安娜高出半個頭,抱的時候微微彎下腰,下巴正好擱在安娜的頭頂。
「安娜。」那口中文幾乎聽不出外國腔,只有個別字的聲調偏了那麼一絲,反倒顯得更軟,「我們有三年沒見了吧。」
安娜在她肩頭應了一聲,很輕,輕得風一吹就能散。
三個人里,好像只有我不知道她是誰。這個念頭剛從心裡冒出來,就被我按住了,沒有讓它往下想。
抱了幾秒,葉蓮娜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那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慢慢往下掃了一遍,像在給一樣東西過秤。
「這位男士是?」
安娜靠過來一步,一隻手穿過我的臂彎,扣住。
「這是我的丈夫,楊天明。」
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蘇安娜的丈夫,楊天明。」
葉蓮娜把手遞過來,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是涼的,乾燥,指節修長,握得不重,也不算輕。
「我是葉蓮娜·謝爾蓋耶夫娜·莫羅佐娃。」她把那個長長的全名一個一個報出來,聲調落得很穩,「王冰冰和你妻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葉蓮娜。」
葉蓮娜在前面帶路,三個人跟在她後面,繞開出站口那一片還在滴水的空地,往廣場邊上一處露天停車場走。雨後的風一陣一陣,把地上沒乾透的水窪吹出細密的褶子,天陰得壓著頭頂,遠處的玻璃幕牆上那片天光也是灰的,風裡夾著一點柴油車尾氣的味道。
王冰冰很快跟了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到最前頭,肩膀挨著肩膀,壓低了聲音說著甚麼。她憋了沒幾步,那半句問話就冒了出來。
「你到底怎麼知道我們今天到的?」
葉蓮娜沒回頭,腳步也沒慢下來。
「你忘了我爸是做甚麼的了?」
王冰冰愣了一下,「哦」了一聲,像是真被這一問問住了。
「每年你都來,」葉蓮娜這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聲音落得很平,「今年你往領館遞簽證的時候,我就讓他替我留意了。你哪一天到莫斯科,我比你早好幾天就知道。」
前面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和安娜落在後頭,中間隔著幾步。風把她們的話吹散了大半,到我耳朵里只剩些零碎的尾音。
我把聲音壓到最低,側過頭問安娜。
「這個葉蓮娜,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娜沒有馬上答,先往前面看了一眼,才慢慢開口。她平時說話就輕,這一回更輕,一句一句,像是怕被前面的風接了去。
「她是莫斯科國立大學社會心理學教研室的研究員,心理學系的助教,中文是輔修來的。六年前作為交換生到上海,在上海外國語大學學中文;三年前學期結束,回國的。」她頓了頓,「在上海那幾年,她一直在王冰冰的店裡做兼職,做了兩年半,跟王冰冰好得很。」
「她父親是俄羅斯聯邦對外情報局的官員。」安娜的聲音又低下去半格,「蘇聯那會兒,普京是他父親的第一任領導。」
我還想再問一句,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葉蓮娜回過頭,看著我們兩個,像是聽見了甚麼,又像只是剛好想起來,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放心,我爸不是克格勃。」
她說著,目光越過我,落在安娜臉上。
「還有,親愛的安娜。我現在的專業方向,是《親密關係與性心理》。另外,我去年就已經是講師了。」
說完,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像剛才那幾句話誰都沒說過一樣。
停車場到了。葉蓮娜的車停在一排車中間,是輛深色的旅行車,車身被雨水衝得發亮,後備箱一開,裡頭空落落的,夠我們三個人的箱子塞進去。我們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王冰冰幫著收了尾,抬手把後備箱蓋壓下來,聲音悶悶的一聲。
上車的時候,王冰冰拉開前門,很自然地坐進了副駕,像是回到一個坐慣了的位置;我和安娜坐進後排。葉蓮娜在駕駛位系上安全帶,轉過頭,對王冰冰說了一句話。
「你把那家酒店退了吧。」
王冰冰的手停在安全帶上。
「退甚麼?」
「你們訂的那家。」葉蓮娜把導航架上,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給你們換了個地方,麗思卡爾頓,套房,四間房兩個廳,夠住。」
王冰冰張了張嘴,沒找到話,末了只「哦」了一聲,低頭去摸手機。
車開出停車場,拐上了路。葉蓮娜打了一把方向,從後視鏡里看了副駕上的王冰冰一眼。
「冰冰,我得說你兩句。」她用的是中文,語氣卻像在數落一個不著家的妹妹,「這兩年來莫斯科,你一次都沒聯繫過我,是不是把我這個臨時員工,不當姐妹了?」
王冰冰連忙擺手。「哪能啊,我不是不理你。前兩年來的時候,正好都趕上你們學校最忙那陣,我怕耽誤你,就沒敢打擾。」她頓了頓,「再說咱倆的消息,一天都沒斷過。」
葉蓮娜「嗯」了一聲,沒再追究。
「以前的事先不提了。」她把車並進右邊的車道,「這一趟,行程歸我安排。讓我正經做一回地主。」
我坐在後排,旁邊是安娜。
一路上,我都在看前排那兩個人。王冰冰是甚麼性子我清楚,從認得她那天起,她那張嘴就沒在誰面前短過,甚麼事都敢插一句,甚麼人都能拿捏兩下;可這會兒坐在葉蓮娜身邊,她說話的調門整個矮了半截,葉蓮娜說一句,她應一句,像一爐剛燒旺的火,被人不動聲色地壓上了一塊蓋。
這是我頭一回,看見王冰冰在別人面前吃癟。
我側過頭,想看看安娜是甚麼反應。安娜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一點笑,沒朝窗外看,看的是前排那兩個人,眼神松松的,安安靜靜,好像眼前這副光景她早就見過許多回,熟得不能更熟。
我張了張嘴,到底甚麼也沒問,轉回身去看前面的路。車窗外,莫斯科的街一段一段往後退,灰的天,濕的路,路燈桿一根一根立在雨裡,拖著長長的影子往後跑。
麗思卡爾頓在特維爾大街上,離紅場只隔著幾條街,從車站過來,車子拐了幾個彎就到了。酒店的門臉是舊式的石頭樓,門檐下站著一排穿大衣的門童,看見車停穩,上來替我們拉門。葉蓮娜沒有下車,只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跟我們說,學校臨時有事情,得先回去處理一下,晚飯時候再來接我們。王冰冰應了聲好,她又隔著車窗衝安娜點了點頭,那一眼看得很短,卻很穩。車窗升上去,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層霧,車匯進街上的車流,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小段紅,轉眼就不見了。
我們拖著行李進了大堂。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見人影,頭頂的吊燈一層一層亮著,光落下來,把空氣里那點浮塵照得很清楚。有一股很淡的香,說不清是花還是木頭,混著屋裡那股乾燥的暖,和外面陰冷潮濕的街像是兩個世界。前台很快辦好了手續,一個穿制服的侍者引我們上樓,電梯是老式的木廂,升上去的時候,能聽見鋼纜在頭頂悶悶地走。
套房在頂層。門一推開,寬得有些過分:四個臥室,兩個客廳,一條長長的走廊從門口通到底,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莫斯科,天和樓連在一起,分不出邊界。屋裡暖風開得足,一進門,外套就待不住。
我把自己的箱子拖進靠里的一間房,幾件衣服掛進衣櫃,又把給安娜帶的那瓶水擱在床頭。還沒坐下,門口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王冰冰推門進來,回手把門帶上,連招呼都沒打,徑直走到沙發那兒坐下了,臉色不太好看。
「這回完了。」她壓低聲音,「被這妞給盯上了,這趟旅行,八成要亂套。」
我在她對面坐下。「怎麼了,你跟葉蓮娜不是挺好的麼?房子都是她給訂的,你怕甚麼。」
王冰冰張了張嘴,還沒接上話,旁邊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安娜不知甚麼時候也過來了,正坐在床沿,慢條斯理地收拾攤在床上的一攤東西。那聲笑低低的,壓在喉嚨里,肩膀跟著動了動,像是聽見了甚麼好笑的話,又像只是看熱鬧。
王冰冰掉過頭瞪她。「你還笑。別忘了,這妞從前乾的那檔子事,你也是跟著一塊兒倒霉的。」
安娜笑得更明顯了,眼睛彎起來,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沒事。」她把手裡那件衣服疊好,擱在膝上,「我現在有老公了,不怕她。要倒霉,也是你先倒霉。」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里全是我聽不懂的東西。像是有一扇門在她們中間關著,鑰匙在她們倆手裡,我在門外站著。我坐在當中,聽得出她們說的是同一件舊事,卻聽不出那究竟是甚麼;想問,又不知道從哪一句問起,只好坐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王冰冰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坐直身子,臉上那點玩笑全沒了,正色看著我,又看看安娜。
「葉蓮娜現在主修的,是《親密關係與性心理》。」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們現在的夫妻關係,比我可讓她上心得多。」
她停了一下,聲音又低下去半格。
「別忘了,這妞在國內乾過的那些事。」
房間里靜了一瞬。窗外的天灰著,空調出風口有一點細響,風在管子里慢慢地走。
安娜也不笑了。她把膝上那件衣服放到一邊,先看了王冰冰一眼,那一眼裡有些甚麼,我看不真切;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我相信我的老公。」她說。
那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是隨口說的一句家常話,可屋子里那股說不清的東西,被她這一句輕輕壓了回去。
晚飯時候,葉蓮娜的車準時停在了酒店門口。她沒有進大堂,只在車里發了條消息上來,讓我們直接下樓。車子過幾條街,停在一棟舊樓底下,門面不大,招牌上一行俄文我們一個也不認得,推門進去,裡頭倒是暖的:木頭桌子,暖黃的燈,牆上釘著幾張發黃的舊照片。店裡沒甚麼客人,侍者把我們領到靠里的一張長桌。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上了。杯子一滿,王冰冰那張嘴就再沒歇過;三個人從坐下那一刻起,就一頭扎回了上海,你一段我一段地往回撈。我坐在旁邊插不上話,只能聽著,把她們嘴裡那些零碎,一點一點拼起來。
先開口的是王冰冰。她說葉蓮娜在她店裡幫工那兩年,簡直是店裡的一樁禍事。店裡來的清一色是女客,難得有一兩個,是帶著男朋友一道來的;偏偏只要葉蓮娜在場,那位男朋友的眼睛就沒在安分過。王冰冰站在旁邊替客人修指甲,葉蓮娜彎腰去遞樣冊,腰那麼一彎,客人的男朋友就跟著偏過頭,客人回頭瞪他一眼,又不好當場發作;葉蓮娜呢,甚麼都不知道似的,抬眼衝人笑一笑,接著乾活。
後來王冰冰算是看明白了:男客們嘴上說的是陪女朋友,其實一進門,眼睛先找的是葉蓮娜在不在。有人一來就坐一下午,女朋友的指甲早修完了,他還坐著不動,說再等等;有人藉口有事沒問清,杵在前台磨蹭半天,就為多搭上兩句。
加聯繫方式那一樁更絕。葉蓮娜從前台到後屋,一天不知道被人要多少回微信、多少回電話。她一概笑盈盈地接了,落筆寫下的,永遠是店裡的前台號碼和王冰冰的名片。那些人回去加了半天,聊著聊著,發現對話那頭是王冰冰,臉上掛不住,又不好發作,只能隔三差五揣著點事再上門。
有個常客是做外貿的,四十出頭,來得最勤,是個女客。每回她來,身後總跟著她男朋友。她在裡間做指甲,那男朋友就坐在外頭,從進門坐到打烊,刷手機、喝茶,一句也不催;王冰冰說,那陣子店裡的茶葉,倒有一大半是讓他喝掉的。有人私下點破,說他跟著來,指甲是幌子,人是奔著葉蓮娜。這話不知怎麼傳進了那女客的耳朵,她當場就翻了臉,當著一店的人哭起來,指著葉蓮娜罵。葉蓮娜遞紙巾給她,一個字沒還,等她哭夠了,把當天那單認認真真做完,送出門,才回過頭跟王冰冰說,她沒招誰。
最讓王冰冰頭疼的是下班。有那麼一陣子,一到點,店門口就有人等,說是順路,說是接朋友。葉蓮娜也不惱,從後門溜出去,讓王冰冰把車繞到後巷,接上她再走;兩個人一路把車開出街口,把那一排人等在原地。有一回,一個等了三個鐘頭的男人,眼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轉過巷口,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站在路燈底下發了很久的呆。
安娜在旁邊添了一句,說這算甚麼,學校里那才叫熱鬧。
她接過去,講另一樁。說葉蓮娜在學校那會兒,追她的人從教學樓排到宿舍樓下,交換生里那些男學生尤甚。追得最凶的一個,天天在樓下守著。有一晚,葉蓮娜親口跟人家說,八點,宿舍門口見。那男生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站在路燈底下,露水把肩頭都打濕了。結果葉蓮娜洗完澡,換好衣服,叫上王冰冰和安娜,三個人開車出了城,一路開到蘇州,去吃一碗奧灶面。
那男生在門口站了整整一夜。隔天葉蓮娜回來撞見他,還挺認真地問他,昨晚等到幾點,下一次可別站那麼久了,夜裡涼。
三個人一說起這些,笑成一團。笑聲滾過來滾過去,繞著我轉,我插不上半句。
我端起杯子,借喝酒的空當,打量了一眼對面這個女人。
葉蓮娜是那種,你很難不去看她的女人。風衣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頭那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把肩、把腰、把該收的地方都收得嚴絲合縫,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忍不住去想那件衣服底下是甚麼。她坐姿很松,脊背卻直,一隻手托著酒杯,指尖修長;說話的時候,眼睛會慢慢地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移到誰,誰就不知不覺地想多說兩句。
她的漂亮屬於越看越往里陷的那一種。看第一眼只覺得好看,看到第三眼,視線就有點挪不開了。這樣的底子,再配上一身心理學,人心裡那點最經不起推敲的東西,全長在她手上。說到店裡那些男人、學校里那些男生,她一句火氣沒有,只是笑,笑得那些人一個個都成了她手邊的一點消遣。這樣的女人對哪個男人都是躲不過去的,她不用做甚麼,坐在那兒就夠。
那頓飯吃到很晚。出來的時候,莫斯科的夜已經涼透,白天那點濕氣還壓在路面上,路燈把水光拉成細細長長的一條。葉蓮娜把車開到酒店樓下,沒有下車,隔著車窗跟我們說,明天晚上來接我們,去莫斯科大劇院,晚上正好有演出。
我們道了謝,站在台階上看著車開遠。王冰冰盯著那點尾燈的光看了好一會兒,甚麼也沒說,轉身先進了門。
從餐廳回來已經不早,紅場那一片的燈還亮著,隔著幾層玻璃看過去,模模糊糊的。
我洗完澡出來,安娜已經躺在床上了。今天她也走了不少路,靠在床頭,眼鏡摘了擱在床頭櫃上,頭髮松松地散下來,人往我這邊歪,半張臉貼在我胸口。被子蓋到兩個人的腰,她身上有一股沐浴後很淡的香,混著夜裡那點涼,一點一點滲過來。她的手搭在我小腹上,指尖慢慢蹭著,像是在想甚麼事。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覺得葉蓮娜怎麼樣?」
我怔了一下。「甚麼怎麼樣?」
「感覺啊。」她抬起眼看我,「第一印象。」
我笑了一聲,認真想了兩秒。「漂亮。漂亮得不像話,看著總有點不真實。」我低下頭,在她額角上親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我老婆好看。」
安娜在我懷裡笑了笑,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別貧嘴。」她把聲音放慢,「葉蓮娜是真漂亮。我一個女人,看著她都覺得漂亮得不像話。」
她說,葉蓮娜在王冰冰店裡幫忙那兩年,是真招事。只要她當班,幾乎天天有人往店裡送東西:花、口紅、香水、小首飾,一盒一盒堆在櫃台上,撂下一句「給葉蓮娜的」,轉臉就走,誰也認不出是誰送的。還有人更笨,話都說不利索,就往店裡的儲值卡里充錢,一次充一大筆,圖的就是下回再來,能借著充值跟她說上兩句。
「可這些人,」安娜的聲音里帶了點笑意,「一個都沒成。葉蓮娜連手都沒讓人碰過一下。」她想了想,又補一句,「學校里也一樣。追她的人,甚麼條件沒有,她一個都看不上。」
她在被子里換了個姿勢,仰面躺好,眼睛望著天花板,聲音不緊不慢。
「後來我才想明白。她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疊材料。誰追她、怎麼追的、說過哪些話、使過哪些招,她一條一條記下來,末了攢成一篇論文。她研究的一向是行為背後的動機,情愛那一層,她壓根不碰。」
我躺在旁邊聽著,腦子里不由自主地過上白天的畫面:出站口,她彎下腰,替安娜理了理被風掀起的領子;飯桌上,她那雙眼睛從一張臉慢慢移到另一張臉。那樣的眼神,當時只覺得穩,現在再想,倒有幾分像是在看甚麼,在記甚麼。
「那她自己呢?」我問。
「不知道。」安娜搖了搖頭,「她的私生活,我們從來不問。」她停了停,重新往我這邊靠過來,臉埋在我肩上,「不過,有一件事我知道。」
「甚麼事?」
「她還有一篇論文。」安娜的聲音低下去一些,「題目叫《關於不同人種雄性性行為比較差異》。你聽明白了,這種東西,她也當成一門理論在做。」
我一時沒接上話。「這麼猛。看著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她說,「老公,葉蓮娜肯定會逗你的。」
我把她摟緊了些。「放心。我心裡只有老婆大人。」
安娜笑了一聲,沒接。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聲音越來越輕。
「你別吃虧就行。別到最後,成了她的一篇研究報告。」
屋子里靜下來。台燈還亮著,光是暖的,她的呼吸漸漸勻了,壓在我胸口。我卻半天沒睡著,腦子里那幾個字,一直打著轉:研究報告。
第二天是個陰天。
酒店離紅場不過幾條街。吃過早飯,我們三個出了門,順著特維爾大街往南走。風還是涼的,從街口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把街邊的旗子一整排地吹斜了。路面昨天晚上那場雨的痕跡還在,暗的地方積著水,亮的地方反著灰白的天。行人不多,偶有一隊旅行團舉著小旗從身邊擠過去,導遊的聲音被風切得零零碎碎。王冰冰走在最前頭,步子又快又急,走了幾步又回頭催我們,說紅場就在前頭了,別磨蹭。安娜不急,一邊走一邊看街兩邊的櫥窗,看那些寫著俄文的招牌,一樣一樣地看過去。走了十來分鐘,街口一拐,眼前豁然一亮,紅場就在那裡鋪開了。
頭一回站在這裡,人是有點恍惚的。腳下是一整片坑坑窪窪的舊石磚,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油亮,昨天那場雨的潮氣還沒散盡,踩上去,發出又沈又悶的聲響。廣場比想象中要開闊,也要安靜,灰白的天壓得很低,把四圍那一圈建築的輪廓都壓得很沈。這樣一個地方,電視上看了無數回,真站進來,才發覺它比屏幕里要老實,要舊,也更像一個可以隨便走路的地方。
廣場上人不多,幾個旅行團散在各個角上拍照,有人在克里姆林宮的牆下慢慢走,腳步很輕。這地方太大了,大到人站在裡頭,會覺得自己忽然變小,聲音也變小,連說話都不自覺地放低了。許是陰天的緣故,廣場上的光一直很平,沒有影子,人在裡頭走,像走在一張舊照片里;遠處塔樓的尖頂,近處低低的石階,都被這平平的光抹去了稜角。
我們站在廣場的入口,誰都沒有立刻往前邁步。風從廣場那頭迎面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一點不知從哪兒來的涼。安娜抬起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往耳後攏了攏,這才邁開腿。
沿著廣場的邊慢慢走。右手邊先撞進眼裡的是國家歷史博物館,深紅的一棟樓,尖頂一層一層往天上疊,牆面上鑲著些細小的白飾,遠看像撒了一層霜。再往前,是克里姆林宮那一道長長的紅牆,牆頭一排雉堞,牆里牆外,金色的圓頂一頂挨著一頂,在這樣的陰天里照樣亮著,像有人把幾盞燈掛到了半空。牆上一路過去,是一座連著一座的塔樓,最高的一座尖頂上有鐘,王冰冰說那叫斯巴斯克塔,報起時來,整片廣場都聽得見。
牆根底下是一處臨著牆的小園子,無名烈士墓就在那裡。一簇火焰靜靜燒著,風一陣一陣地過去,火苗縮一下,又立起來,始終沒有熄。火焰前頭,深紅色的石頭上擺著幾束還沒謝的花,不知道是哪一天放下的。我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那火苗被風壓偏,偏一會兒,又倔強地立回來,偏的時候、立的時候,是同一個樣子。
廣場正中,有一片用矮圍欄圈起來的地方。王冰冰說,那底下就是列寧墓,平常是開的,今天不開。她邊走邊給我們指,哪一年趕上過閱兵,哪一年來看過升旗,哪一回天氣冷得腳都凍木了,一樣一樣,如數家珍,透著一種熟。她來這地方,來過的回數,顯然比我們加起來都多。
她說的那些,我和安娜都插不上嘴,只跟著點頭。安娜聽得很認真,偶爾應一聲;風從廣場那頭過來,把外套吹得貼在她身上,她把手插進口袋,縮了縮脖子。王冰冰還在講,講她頭一回一個人來莫斯科,語言不通,站在街邊舉著手機找路,找得直想哭。她講這些的時候是笑著的,笑得很大聲,驚得附近一群鴿子撲稜稜飛起來。
最扎眼的還是廣場盡頭那一座教堂。聖瓦西里,一堆五顏六色的洋蔥頂擠在一處,紅的、綠的、金的、藍白相間的,一層一層旋上去,旋成一簇,像有人把一場沒做完的夢隨手堆在了石頭上。安娜在那裡停了很久,仰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她的側臉在灰天底下顯得很白,風把幾縷頭髮吹起來,貼在臉上,她也沒有抬手去撥。
王冰冰在旁邊舉著手機給我們拍照,一邊拍一邊喊,讓我往左一點、往右一點,拍完又跑過來看,嫌背景里的遊客太多,要重拍。安娜被她擺弄著站正了身子,配合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慢慢恢復了那副安靜樣子。風把她外套的下擺吹得直往一邊飄,她伸手按住,指尖凍得有點紅。
我站到她旁邊,跟著仰起頭。那一片圓頂在看不見的太陽底下,慢慢地由亮轉暗,又由暗轉亮。我們誰都沒說話,就那樣站著。那一刻,這兩天里那些說不清、壓在心口的東西,好像都忽然退遠了,只剩下我們兩個,站在一座別人的城市裡,誰也不欠誰,誰也不用提防誰。風從身後吹過去,吹得人心裡空空的,那空里,卻有一點點暖。
我們繞著廣場又走了一圈。往克里姆林宮那一側去,是一片挨著牆的小花園,樹都掉了葉,枯枝上還掛著沒掃淨的雨珠,有人牽著孩子,在長椅上餵鴿子。風越刮越緊,我們就拐進古姆百貨避一避。那是長長的一條拱廊,玻璃的頂,三層,一層一層的燈都亮著,和外面灰白的天正好相反,人一進去,身上那點冷氣立刻就被烘散了。裡面人多,玻璃頂下頭擠著一片嗡嗡的說話聲,賣花的、賣冰激凌的、賣老式汽水的,排成一條一條的長隊。王冰冰一頭扎進店裡,說要給幾個客戶挑點東西,轉個身就不見了人影;安娜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看來看去,最後只買了一小盒糖,揣進包里。我在廊下的一條長椅上坐著等,看人進人出,看那些提著大包小包的人從面前走過。這兩天里,葉蓮娜這個名字一直掛在嘴邊,偏偏這會兒,誰也沒有提,像是約好了似的,誰也沒提。
從古姆出來,天色已經往下午去。我們在廊下一家賣咖啡的小鋪前站了站,一人捧一杯熱的,靠著柱子慢慢喝,看廣場上的人來來往往。咖啡燙手,熱氣一直往上冒,把臉熏得暖暖的。誰也沒提晚上要去哪兒,也沒提晚上會見到誰。就那麼站著,三個人,各自捧著一杯熱的東西,像是這趟旅行裡,難得的一個空當。
臨回酒店前,我們又折回廣場看了最後一眼。天比上午更沈,聖瓦西里那幾顆圓頂在灰里顯得顏色更重。風把廣場上最後幾個遊客也吹散了,只剩幾面旗子,在桿子上獵獵地響。
到了下午,風更大,天更冷,我們就回了酒店。
回房歇著,我睡了個短覺,一覺醒來,天已經擦黑。窗外那塊天,從灰白一直灰到發青,樓下的車燈亮成一小串一小串的珠子。安娜也醒了,坐在梳妝台前,慢慢梳理頭髮,把那件淺色的家居衫換下去,又重新盤了起來。鏡子里映著她半張臉,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在想甚麼。
晚飯就在酒店裡吃的,菜單是王冰冰點的,她說今晚要去大劇院,去早了不頂用,去晚了趕不上,時間得卡得剛剛好。菜上得不快,我們慢慢地吃,誰也沒怎麼說話。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沈下去,飯剛撤下去,葉蓮娜就到了。
她進大廳的時候,手裡拎著好幾個防塵袋,隔老遠就衝我們晃了晃,像是拎著幾件剛打下來的戰利品。坐下來,她把袋子一件一件攤開在沙發上,說去看大劇院,不能穿平常那身,得穿正經的;這幾件是她昨天從學校回來的路上順手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湊合穿一晚。
給安娜和王冰冰的那兩件,往身上一比,肩、腰都差不多,葉蓮娜看了看,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王冰冰拿著衣服對著鏡子比劃了兩下,嘴上說還挺合身,眼睛卻一直在偷看葉蓮娜的反應。輪到我的那件,她拎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隔著兩步遠,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說,應該差不多。
我接過來往身上一套,居然真的差不離:肩寬剛好,袖長剛好,連腰那裡,也只松了一指。我怔了一下,抬頭看她。她正低頭收拾那幾個袋子,像是壓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好像一個教書的人,看一眼學生的身量,隨手報個尺寸,再平常不過。
我心裡那句「她怎麼連這個都知道」,閃了一下,到底沒說出來。
各自回房換衣服。我把那件新衣服重新穿好,對著鏡子整理領口。安娜過來,替我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上,又把領子翻平,撫了撫肩頭那道褶。她的動作熟練得像做過許多回,指尖擦過我的脖子,涼涼的。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走吧。
葉蓮娜送來的衣服穿在身上,料子比看上去要輕,一點都不壓身。我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像是從一個平時不常用的人身上,臨時借來的一副樣子。安娜站在我身後,也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說,還挺像回事。我說,那是人家眼光好。她沒接這句話,只把包遞給我,先出了門。
莫斯科大劇院離酒店不算遠。車到的時候,門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正門頂上是一輛青銅的四馬戰車,被夜裡的燈照著,輪廓很硬,像隨時要從屋檐上衝下來。進門的人一個個都體面,大衣、正裝、絲巾,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女的輓著男的胳膊,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階上,噠噠地響成一片,那聲音一層一層疊著,比樂聲還先到。
我們在門口存了大衣,順著人流往里走。門廳里掛著舊畫,一盞一盞的壁燈黃著,台階是大理石的,踩上去涼。男的女的都穿得整齊,有上了年紀的夫婦,也有打扮講究的年輕人,人人手裡捏著一張票,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把頭湊到一處。這樣的地方,人一進去,腰背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我們的座位在樓座一層,正對舞台,視野極好。安娜坐在我右手邊,王冰冰挨著她,葉蓮娜坐在最外側,挨著過道。廳子金碧輝煌,一圈一圈的包廂從下往上疊,包廂里坐著的人,有的探頭往下看,有的舉著小望遠鏡;中央那盞大吊燈亮著,把整座廳照得像一塊化開的金子,連空氣都跟著貴了幾分。
開演的鈴聲響過三遍,廳里的燈一層一層暗下去,只剩舞台上還亮著。樂隊在台前緩緩升起,一圈人坐在那裡,弓弦、銅管、鼓,都齊了。指揮抬手,第一個音從地底下鑽出來,很輕,慢慢地鋪開,像水一樣漫過整座大廳,一瞬間,廳里的人聲全被蓋平了。
那天演的是一出芭蕾。幕一拉開,一方銀白的世界從台上淌下來,舞者排成一行,從台側滑進來,腳底的聲音被音樂裹著,輕得像落雪。主角登場的時候,一身白紗,立在舞台正中,四周的燈全暗下去,光都堆在她一個人身上,連裙邊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懂芭蕾,也說不上來好在哪裡。可有些東西是不用人懂的。台上的人立著腳尖,身體筆直,手臂一抬,一放,都像是從音樂里長出來的;那一整排人一齊動、一齊停,整齊得讓人心裡發緊。音樂一段一段地走,佈景換了一回又一回:有一處滿台都是燈火,舞者繞著圈,裙擺一層一層轉開;有一處只剩幾個人影,音樂壓得極低,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偷偷往兩邊看了看,王冰冰坐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安娜一動不動,眼睛跟著台上的人轉;坐在最外側的葉蓮娜很松,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看一場早就看熟了的戲。
戲過半場,有一段是群舞。台上的人一層一層地排開,白衣、花裙、深色的禮服,轉起來的時候,整片舞台像一池被風攪動的水。燈光從頂上壓下來,把每一張臉都照得很乾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滿廳坐著的人,看的都是台上;只有最外頭坐著的那個女人,看的是我們。這個念頭來得沒頭沒尾,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它就是不肯走。我不敢多想,把目光收回台上。台上的白紗還在轉,轉得我眼睛也花了。
後面演了些甚麼,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那麼一段,台上所有的動靜都退了,弦樂也壓到了最低,只剩那個白紗的女人一個人,立在原地轉。她繃著腳尖,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快,裙擺張開,像一朵慢慢盛放的花;樂隊跟著她往上走,弦樂一層壓著一層,銅管在最後加了進來,聲音漲上去,漲到頭頂,又在她停下腳的那一瞬,齊齊收住。
那一停,廳里靜了足足兩秒。緊接著,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從底下漫到樓上,又從四面的包廂兜回來。我聽見王冰冰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一轉頭,安娜的眼裡有點濕。她自己好像也怔了一下,隨即抬起手,很快地抹了抹,衝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坐在最外側的葉蓮娜沒有鼓掌。她靠著椅背,微微偏著頭,沒往台上看,看的是我們幾個。等燈亮起來,她才轉過頭,問了一句:「怎麼樣?」
中場休息,廳里的人都起身走動,說話聲重新漲起來。有人在過道里買酒,有人三三兩兩堆在窗邊。我跟安娜也去窗邊站了會兒。窗外是夜裡的莫斯科,遠處有教堂的尖頂,燈一顆一顆散開,看不出邊界。安娜靠著牆,捧著剛買的果汁,喝了一口,說這戲她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我說那正好。她笑了笑,沒往下接。葉蓮娜不知甚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我們旁邊,看著窗外,沒說話,只把杯子在人前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敬這滿城的燈。
後半場我坐得更直。台上的一切都光鮮得不像真的,可是我心裡清楚,從進門那一刻起,真正讓我挪不開眼、坐在暗處看戲的,其實一直是我自己。這句話我壓在心底,沒跟誰講。
第二次中場,王冰冰拉著安娜去買水,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小聲說著甚麼,一看我,又都住了口。葉蓮娜沒有離座,就一直坐在那裡,看人來人往。前排有人回頭跟她打招呼,用俄語說了句甚麼,她笑著應了,聲音很低,沒讓我們聽清。燈再一次暗下去的時候,我忽然有點不想散場。
散場的時候,人流往外湧,台階上滿是一片一片的皮鞋和裙擺,說話聲、笑鬧聲、車門關上的悶響,一聲挨著一聲。我握著安娜的手,跟著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手心裡有點汗,涼涼的。
出了大廳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台階下的車排成一條線,紅色的尾燈在濕地上拉得很長。空氣里有一股雨後特有的涼,混著廳里帶出來的那點暖,一冷一熱,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
上了車,葉蓮娜發動了引擎,卻沒有立刻開,先回過頭來。
「對了,」她說,「明天下午,你們有空嗎?」